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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从石油王国到旅游新贵

摘要: SAUDI ARABIA: BEYOND OIL

石油曾经让世界走向沙特。现在,沙特希望让游客也走向沙特。



每年春夏之交,沙特西南部的阿西尔高地,会先于沙漠迎来一场花期。在阿布哈,蓝花楹进入盛放高峰。城市主干道两侧,成排的紫色花树垂落下来,像一条条天然拱廊,把道路、广场和公园连成一片柔软的紫色隧道。游客举着手机穿行其间,摄影师在树影下等待光线,内容创作者则把这座山地城市剪成一段段短视频,送上社交媒体的热榜。

这很不像外界想象中的沙特。长期以来,沙特在全球旅行者心中的形象,并不是花海、山地、古城和海岸线,而是石油、沙漠、宗教圣地,以及一个高度封闭的财富国家。它拥有中东最强的经济体量,却几乎不在大众旅游地图上占据位置。谈到中东旅行,人们想到的是迪拜的奢华酒店、埃及的金字塔、约旦的佩特拉古城,沙特几乎很少被放进旅游计划里。

但阿布哈的蓝花楹正在说明,沙特的故事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几年,沙特开始系统性地改造自己在全球旅游业中的位置。从开放旅游签证,到兴建度假区、酒店、文化遗产项目和大型娱乐设施;从红海沿岸的高端海岛,到沙漠深处的古文明遗址,再到利雅得频繁举办国际峰会和大型活动。这个曾经靠石油定义自身的国家,正在试图用旅游重新定义自己。

变化来得极快。2024年,沙特入境旅客达到2970万人次,同比增长8%;全年共接待游客1.16亿人次。到2025年,这一数字进一步突破1.22亿人次,距离2030年1.5亿人次的目标,完成率已经超过80%。换句话说,在许多人还停留在“沙特不适合旅游”的旧印象里时,它已经连续两年超过年度游客目标。这不只是一轮旅游营销的成功,更像是一场国家级产业重组。

沙特旅游部长哈蒂布表示,旅游业目前已经占到沙特GDP的5%。放在6年前,这几乎不可想象。那时,石油仍是这个国家最醒目的标签,也是最稳定的收入来源。但今天,沙特显然不满足于继续躺在地下资源上。它要把游客、酒店、航线、签证、文化遗产和社交媒体流量,炼成另一种可以持续变现的资源。

 从封闭到开放 

沙特是中东第一大经济体,也是伊斯兰世界的核心国家,拥有麦加与麦地那两座圣城。但长期以来,这个国家在外界印象里,更多属于石油、宗教、王室与沙漠,而不是度假、文化遗产、户外体验和城市消费。在2019年之前,能够进入沙特的外国人,主要是商务旅客、外籍雇员、学生和朝圣客。普通游客想去沙特旅行,几乎不可能。

直到2019年9月28日,沙特才开始向包括中国、美国、日本在内的49个国家和地区的公民发放旅游签证。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石油王国真正向全球游客打开了大门。

开放签证,表面上只是边境政策的调整,但对沙特而言,它更像是一场国家战略的开关。因为旅游业要发展,第一步不是建酒店,也不是做宣传,而是允许外部世界进入。

然而,沙特一旦打开门,外界很快发现,这个国家并不只有沙漠。它拥有七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也拥有横跨沙漠、山地、海岸、绿洲与古文明遗址的复杂地貌。北部的埃尔奥拉,是沙特第一个世界遗产所在地,拥有仅次于约旦佩特拉的第二大纳巴泰遗产——古城遗迹、千年墓穴与地质奇观层层叠加,使这里天然具备成为世界级文化目的地的条件。

“如果全球旅游业还剩下最后一片沃土,那就是沙特阿拉伯。作为伊斯兰教的发源地和精神家园,沙特阿拉伯拥有无与伦比的景观和激动人心的象征意义。”世界最具知名度的旅行指南Lonely Planet的官网,如是形容沙特的旅游资源与文化内涵。

沙特225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也给了它区别于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国家的景观纵深。人们习惯把海湾国家想象成热带沙漠气候下的金色沙丘,但沙特的气候和地貌更复杂。北部塔布克地区和附近山区,冬季甚至会出现降雪。这意味着,沙特并不只能出售“沙漠体验”,它还可以出售山地、海岸、遗址、冰雪、绿洲和未来城市。

在曾担任湖南卫视出品综艺《花儿与少年·丝路季》沙特行程的文化顾问的陈明看来,从旅游资源上来看,沙特可谓风貌独特、天赋异禀,历史文化遗产、自然遗产与现代大型环保生态旅游项目交相辉映。

这也是为什么沙特的旅游开发并没有停留在单一景点层面,而是迅速上升为国家级工程。投资超过600亿美元开发德拉伊耶古城,就是其中颇具象征意义的一个标志性项目:黄褐色的泥砖墙、狭窄的巷道、带有阿拉伯半岛纳吉迪风格的宫廷建筑,在夜色中被重新照亮。游客穿行其间,咖啡馆、甜品店、礼品店依次展开,古老的王室发源地,正在被改造成一个可以散步、消费、拍照和停留的“世界级”文化目的地。

在德拉伊耶古城之外,Qiddiyah娱乐城、红海项目、NEOM未来城等大型开发项目陆续推进。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的旅游想象:文化遗产、家庭娱乐、高端海岛、未来城市、生态度假与体育消费。沙特正在试图做的,不是成为中东旅游的补充选项,而是搭建一套完整的新目的地体系。

 从摩天楼转向大自然 

在沙特阿拉伯西南部的高原云雾深处,藏着另一个很不“沙特”的沙特。海拔3000多米的群山之间,里贾尔·阿尔马文化遗产村依山而建。黏土与石头砌成的房屋层层叠叠,彩色百叶窗与白色窗框点缀其间,远远望去,像一座嵌在山壁里的古老堡垒。

这里曾是提哈马·阿西尔部落的聚居地,如今虽已无人常住,但每天仍有身着传统山地服饰、头戴花环的部落男女来到村中,售卖蜂蜜、香料和山货。

对许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游客来说,这个画面会打破他们对沙特的惯性想象。它不是摩天楼,不是沙漠越野,也不是未来城市的玻璃幕墙,而是山地、云雾、古村、花环和蜂蜜。它更接近一种原生态的地方生活,而不是被迅速复制出来的中东奢华模板。正是这些特质,让国际开发商与沙特官员将阿西尔视为沙特万亿旅游业豪赌的关键支柱。

“你可以在山巅观云,可以去红海浮潜,可以去沙漠驰骋,均可在几小时内达成,”阿梅克集团(Amek Group)创始人Luis Gallotti说,“这在世界其他地方很难体验到。”

法国旅游公司Bonjour Saudi首席执行官Cecilia Pueyo对阿西尔同样一见倾心。她在2023年第一次造访阿西尔,后来在当地举办山居瑜伽静修营,吸引本地居民前往山村徒步、练瑜伽,也不断收到外国游客咨询。

不同于新未来城Neom的镜面摩天大楼或AlUla的顶奢帐篷营地,阿西尔的核心策略简单纯粹:回归自然。

但在Cecilia Pueyo看来,真正阻碍游客做决定的,不只是距离和价格,还有信息不足。对不熟悉沙特的人来说,阿西尔靠近也门边境,安全问题容易引发顾虑,而沙特本身相对保守的社会环境,也会让部分外国游客在出发前犹豫。

另一个突出问题,是优质酒店严重短缺。抵达艾卜哈国际机场后,游客会发现多数酒店都集中在拥有30万居民的艾卜哈市区,建筑陈旧,房型过时。现有住宿资源完全无法匹配悬空砂岩屋群阿尔哈巴拉(Al Habala)或已改造为当代艺术中心的广阔石头村落阿尔扬费(Al-Yanfeh)等瑰宝级景点的水准。而且,在当地旅行仍需依赖租车和一份勇气,比如前往里贾尔·阿尔马,必须沿一条险峻狭窄、急弯不断的山路驶入山谷。

为此,来自迈阿密的投资者Luis Gallotti正专注于两件事:为游客提供交通解决方案与奢华下榻体验。他计划于2026年在阿西尔动工建设一家高端山地度假村,规划包括80多间酒店客房、30栋私人别墅,以及滑草项目。这个度假村预计2029年开业,并将成为其“七传奇”品牌的一部分。这个品牌计划在全球七处绝景之地各建一家酒店,阿西尔有望成为继阿根廷巴塔哥尼亚之后的第二站。

更大规模的资金,则来自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正在支持“苏岱峰”项目,计划在沙特最高峰打造奢华酒店、住宅与商业区。与此同时,周边大部分土地将保留为徒步与山地自行车区域,部分预算也将用于保护和修复里贾尔·阿尔马村等文化遗产。沙特还成立了阿西尔投资公司,目标是将该省打造为全球旅游目的地。

这意味着,阿西尔的开发并不是简单地把山地变成酒店,也不是把古村改造成商业街。它承担着沙特旅游新战略的另一层任务:在巨型未来城市之外,建立一种更接近自然、更强调地方文化、更适合长期体验的旅游模式。

目前,阿西尔年接待国际游客不足十万人次,但沙特官员认为增长空间巨大。该地区客流提升将助力沙特实现2030年入境游客翻倍的目标,从当前水平增至7000万人次。阿西尔发展局局长Hashim Al-Dabbagh认为,无论是在沙特国内还是全球范围内,这片区域都是一处隐秘瑰宝。周末远足时,迎接他的只有清新的空气和成群的野生狒狒。“我能如君王般尽情享受这片国家地理级别的秘境。”他说。

 没那么简单 

但把旅游炼成“新石油”,并不是砸钱就能完成的事。

在国内从事多年城市规划工作的Linda,曾经前往沙特进行了一次深度游览。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某一个景点,而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在利雅得,游客可能上一秒还坐在装潢华丽的City Mall或精品咖啡馆里,恍惚间以为自己身处上海、东京或迪拜这样的国际都市;下一秒走出门,却迎面看见烂尾楼、空地、施工围挡和混乱的道路界面。城市的高光项目足够耀眼,但连接这些项目的日常空间,仍显得粗糙、破碎、缺少连续性。

她用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来形容今天的沙特旅游业:它像一个还在制作中的樱桃蛋糕,主体的蛋糕胚还没做好,旁边却已经摆好了很多漂亮的樱桃。

不过,正因为沙特旅游业还不成熟,它也正在释放出大量结构性机会。在沙特国王大学从事中文教学多年的陈明教授认为,现阶段沙特旅游市场有两个细分方向值得探索:一是主题定制游,二是商务考察游。

陈明介绍说,主题定制游可以是以首都利雅得为中心的城市建筑和沙漠景观游,或以吉达为中心的宗教圣地游,又或者是以Al Ula为中心探索历史遗迹和独特地貌。

而商务考察游的需求,主要来自沙特改革开放带来的商业机会。过去几年,大量中国企业、创业者和出海服务商涌向沙特,寻找基建、能源、数字化、消费、文旅、酒店等领域的机会。“但普遍反馈物价昂贵,语言沟通有障碍,国际化程度欠缺,以及交通拥堵。”沙特地接马哥说。

正因如此,沙特开始从资金、航运、酒店和营销四个层面补课。2020年6月,沙特成立旅游发展基金,初始资本约合40亿美元,用来支持本国和国际投资者开发高潜力旅游目的地。2023年,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宣布建设全新的国家航空公司利雅得航空,计划将利雅得打造成中央商业枢纽,与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阿提哈德航空竞争全球转机流量。

沙特还在重新学习如何向世界讲述自己。负责推广埃尔奥拉古城的皇家委员会,就选择在中东千禧一代和Z世代中渗透率较高的Snapchat投放宣传,通过沉浸式虚拟体验功能,让年轻人愿意截图、转发、打卡,并把沙特放进自己的旅行清单。

这也是“沙特阿拉伯2030愿景”中旅游业的真正位置。它不是一个锦上添花的服务业,也不是石油富国用来展示奢华的面子工程,而是沙特经济多元化最重要的抓手之一。

沙特想让外界看到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靠石油致富的王国。它想证明,自己也可以成为目的地,成为消费场景,成为全球游客重新认识中东的一扇门。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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