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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AI时代工作的新意义

摘要: WHEN AI GOES TO WORK

AI带来的冲击不仅是效率革命,更是一场社会结构变革。乌尔里希·贝克在《工作社会的终结》中指出,现代社会赖以建立的工作逻辑正在松动,而新的价值体系尚待形成。







凌晨两点,一家跨国公司的市场部门仍在加班。不过这一次,忙碌的不只是人。

AI正在生成市场分析报告;法务部门利用大模型完成合同初稿;客服团队则将大量咨询交给智能机器人处理……

如果机器越来越能够完成工作,那么工作本身还会像过去一样成为社会运转的核心吗?

早在20世纪90年代末,在互联网泡沫尚未破裂、生成式人工智能尚未出现的年代,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风险社会》的作者——就在《Schöne neue Arbeitswelt》(中文版名为《工作社会的终结》)中提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判断:真正面临变化的,不只是就业市场,而是整个以工作为中心组织起来的现代社会。2026年,中信出版社重新推出这部经典著作,让这位社会学家的预言再次进入公众视野。当AI成为时代关键词之后重读这本书,我们会发现贝克讨论的是一场关于现代文明组织方式的深刻反思。

贝克首先提醒读者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失业会让人如此焦虑?答案并不仅仅是收入下降。对于现代人而言,工作早已超越谋生工具的意义。第一次见面时,人们通常会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而不是“你是谁?”职业不仅决定收入来源,也决定社会身份、社会关系、个人尊严以及价值认同。

过去两百多年里,工业社会围绕“工作”建立起一整套制度体系。学校培养劳动者,企业组织劳动者,福利制度保障劳动者,税收来源于劳动者,个人身份也建立在劳动者身份之上。因此,现代社会本质上是一个“工作社会”。工作不仅创造财富,也构成社会秩序本身。而贝克认为,真正面临危机的,并非某一种职业,而是这种以工作为核心组织原则的社会结构。

这是全书最重要的判断。

全书最著名的概念之一是“巴西化”。贝克提出,欧洲社会正在经历一种“巴西化”过程。这里的“巴西化”并不是指经济发展水平下降,而是指就业结构开始呈现出发展中国家长期存在的特征:工作不稳定、就业碎片化、非正式劳动增加、标准劳动关系逐渐瓦解。

传统工业社会中的标准职业模式正在瓦解。过去,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大致清晰:毕业、入职、升迁、退休,一份工作可能持续几十年。企业承担培训责任,也承担长期雇佣责任。但这种稳定模式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临时工、兼职、项目制合作、合同工以及各种非标准就业形式。当时很多人认为这一判断过于悲观。然而今天看来,这一趋势几乎已经成为现实。

平台经济创造了大量灵活就业岗位,自由职业者不断增加,短期合同越来越普遍,许多年轻人甚至不再期待终身职业。工作变得更加自由,也更加脆弱。今天,无论是内容创作者、独立开发者,还是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都生活在这种新的劳动逻辑之中。他们不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组织,他们拥有更多自主权,也失去了组织所提供的稳定性。

工业时代承诺的“稳定就业”,正在变成一种稀缺资源。

伴随“巴西化”而来的,是贝克提出的另一个重要概念——个体化。越来越多原本由制度和组织框架所安排的人生路径,需要由个人自行规划和承担。人生越来越像一个可以随机播放的MP3。过去那种从毕业、就业到退休的线性轨迹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切换、不断重组的人生片段。人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

贝克并不认为这只是自由度的增加。在他看来,自由与风险往往同时出现。现代社会赋予个人更多自主权,也要求个人承担更多不确定性。工作世界的变化,本质上不仅是经济变化,也是人与社会关系的重构。

《工作社会的终结》并不是一本讨论人工智能的书,贝克也并未直接预见今天的AI革命,但他对于“工作社会松动”的观察,为理解这一变化提供了一种有价值的视角。

一个优秀的设计师借助AI能够完成过去一个团队的工作量。一个程序员利用代码助手可以承担过去数人的任务。一个营销团队利用生成式AI能够在更短时间内完成更多内容生产。工作并没有消失,需求甚至可能越来越多,但参与工作的人员数量却可能不断减少。这构成了一种新的悖论:社会需要越来越高的生产力,却未必需要同样规模的劳动者。

这正是AI时代最值得警惕的变化。

如果说二十年前的互联网只是帮助人工作,那么今天的AI正在开始“替人工作”。尤其是AI Agent的出现,让贝克的预言呈现出新的现实意义。

Agent正在成为一种数字劳动者,它能够自主搜集信息、制订计划、执行流程、调用工具,甚至与其他Agent协同完成复杂任务。在很多企业里,一个人正逐渐变成一个新的组织单位:一个员工,加上数个AIAgent。这种变化意味着企业未来扩张时,增加的未必是员工数量,而是数字劳动力数量。一家拥有100人的公司,未来可能拥有1000个Agent。生产力获得巨大提升。就业却未必同步增长。

AI并没有直接验证贝克的所有判断。但它正在强化一个趋势:工作与组织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如果说Agent代表未来,那么零工经济则代表贝克预言已经兑现的部分。当年贝克提出“巴西化”时,许多人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今天,我们已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越来越多人不再拥有固定职业。他们拥有多个身份,上午是咨询顾问,下午是自媒体作者,晚上可能又成为课程讲师。工作被拆解成一个个项目,职业被拆解成一个个任务,组织边界开始消失,个人越来越像一家微型公司。

这种变化带来了自由,也带来了焦虑。过去人们担心失业。今天很多人其实始终在工作,却依然缺乏安全感。因为真正消失的,不是工作机会,而是稳定的工作。

《工作社会的终结》最深刻的部分,并不是对就业危机的分析,而是对意义危机的追问。

在工业社会中,人们习惯于通过工作获得认可。职位代表身份,收入代表价值,职业成就代表人生成功。但贝克认为,这种价值体系本身正在受到挑战。未来社会必须重新发现那些长期被忽视的价值:照顾家庭、社区服务、志愿活动、文化创造、公共参与以及终身学习。贝克将其中一部分称为“公民工作”——参与社区建设、公共事务和社会协作等活动。这些活动未必由市场定价,却同样创造公共价值,并值得获得社会承认。

《工作社会的终结》写于人工智能尚未到来的时代。当今天的人们还在争论哪些职业会被AI取代时,贝克已经把问题推进了一步:如果工作不再是社会的中心,人类将围绕什么重新组织自己的生活?

工业时代解决的是“生产”问题,AI时代正在面对“意义”问题。真正终结的,也许不是工作本身,而是那个把工作视为人生唯一价值来源的时代。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工作,人类需要重新学习的是如何在机器之外重新定义自己。







《工作社会的终结》

充分就业和终身工作的时代将随着智能技术的发展而终结,失业、裁员、零工、外包、超长加班将陪伴每个打工人。所有劳动者都将深陷不稳定性,其个人境遇也将与公司的利润和业绩、经济发展水平等数据解绑。

不安全感侵袭着社会中的所有位置,没有人能够肯定地说,现在学什么或掌握什么技能,未来就可以不必面对失业。

这就是知名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希望我们注意的“工作社会的终结”。

而一个人如果没有工作,就没有进入社会的通行证。如果找不到工作,如何才能过上有意义的生活?

贝克以风险社会理论为框架,剖析传统工作社会的瓦解与新工作秩序的形成。书中指出,支撑战后社会的福特制就业体系因全球化、技术进步而崩塌,标准化终身职业消失,临时工、零工等非标准雇佣成为常态,工作不安全感蔓延,贫富分化与社会排斥加剧,工作赋予的个人身份与社会联结也随之断裂。新工作秩序呈现去标准化、个体化特征,资本将就业风险转嫁给劳动者,形成“就业不足体系”,出现过度工作与就业不足并存的失衡现象。

贝克提出转型构想,主张构建公民网络推动“公民工作”,重构社会保护体系,让人们在资本的剥削世界之外,发挥自身的特质与价值,从事符合意愿的公民工作,并由技术发展带来的社会财富增值提供生活保障。

这本书将为理解数字化时代就业变革及社会契约革新提供重要启示。




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1944—2015)

德国著名社会学家,当代西方社会学界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曾任慕尼黑大学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学教授。20世纪80年代以来先后提出了风险社会、第二现代性等理论,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影响,著有《风险社会》《自反性现代化》等。


撰文——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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