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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匹兹堡:“钢铁之城”押注机器人

摘要: PITTSBURGH AI INDUSTRY

匹兹堡没有试图抹去工业时代的痕迹,恰恰相反,它让那些旧痕迹成为AI经济的新基础设施。


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以下简称宾州)匹兹堡的劳伦斯维尔,旧厂房、仓库与新创办公室交错林立。这里没有硅谷式的玻璃幕墙园区,也没有曼哈顿那般资本密度极高的天际线,但就在这片并不张扬的街区里,工程师们日夜围着尚未定型的机械原型反复推敲方案,机器人被不断组装、调试、测试,空气中始终混杂着金属切割的焦灼与代码编译的静谧。

这个由机器人企业联合体Robotics Network搭建的创业孵化空间,目前已连接125家机器人企业,被当地人形象地称为“机器人一条街”。最近入驻的一家创业公司负责人坦言,项目尚处于创意阶段,但融资与商业化的下一步已近在眼前。

几步之遥的卡内基梅隆大学,新启用的机器人创新中心同样热火朝天。在这座占地15万平方英尺的全新建筑中,研究人员正着手进行陆地、水域、空中乃至太空环境的机器人测试。校长Farnam Jahanian表示:“这座设施将最先进的基础设施,与区域乃至全美最完备的机器人测试网络连接在一起,展示了大学如何以本地投资撬动技术前沿,同时赋能区域产业升级。”

从劳伦斯维尔向东区延伸,另一条“AI大道”正在崛起。谷歌、多邻国等科技公司早已落户于此。2026年2月,当地政府更组建了一支“AI突击队”,联合卡内基梅隆大学、AI创业公司、风投机构与工会组织等多方力量,要为匹兹堡抓住人工智能浪潮中的新机遇。更早前,英伟达在匹兹堡推出全球首个“AI技术社区”计划,推动实体AI的商业化落地。

资本的注入与巨头的背书,让匹兹堡有了重新定义自己的底气。它推动旧工业用地改建为数据中心,吸引公私资金押注AI基础设施,并启动“AI赋能匹兹堡”城市营销计划,将自身定位为AI真正落地的地方。

匹兹堡市市长Corey O’Connor表示:“匹兹堡正是为这样的时刻而准备的。它一边重新连接自己的工业历史,一边在世界舞台上建设未来。”在Corey O’Connor看来,所谓“机器人首都”,与其说是一个标签,不如说是匹兹堡在经历半个多世纪产业跌宕之后,为自己找到的下一张真实而笃定的名片。

 危机带来改变 

这座美国著名的钢铁工业城市,曾经是工业时代的象征。高炉、铁路、工厂、河运,共同支撑起美国制造业的黄金年代。但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全球钢铁产能重构、本土制造业收缩,这座城市的支柱产业开始塌陷。数据显示,从1970年到1990年,匹兹堡估计失去了约10万个钢铁相关工作岗位,规模相当于城市总人口的近三分之一,失业率一度攀升至18%的高位。

改变,始于一场危机。1979年3月,位于宾夕法尼亚州多芬县的三里岛核电站发生了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核泄漏事故。反应堆关闭后,Bechtel集团与西屋电气等公司陆续进驻评估事故程度,但清理工作陷入困境。被淹没的地下室辐射极高,人无法进入,而当时几乎没有传感器或摄像头能够深入勘测记录准确图像。

卡内基梅隆大学新上任的机器人学教授Red Whittaker接下了这个难题。在美国最大的建筑和工程公司Bechtel集团的支持下,他带领年轻的研究团队制造出移动机器人,最昂贵的建造成本不过150万美元。这些机器人在反应堆大楼内工作了整整4年,替代人类完成了这场冒险行动。

三里岛核事故的清理,不仅拯救了一场环境灾难,更催生了全美乃至全世界刚刚起步的机器人产业。它不是炫技,也不是炒作概念,而是把机器人放进了现实。

进入AI时代后,这种旧工业底盘再次变得重要。过去几年,AI的飞速发展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能源压力。训练大型AI模型需要消耗大量电力,运行这些模型的数据中心更需要24小时不间断的基荷电力。AI看起来发生在云端,但它背后真正依赖的是电力、土地、机房、冷却系统和基础设施。换句话说,越是数字化的产业,越离不开物理世界的承载。

宾州的优势由此被重新看见。它是美国最大的电力净输出州之一,2024年发电总量达到2.415亿兆瓦时,其中约8500万兆瓦时输出到其他州。同时,宾州还是美国第二大天然气生产州,占全美天然气产量的约20%。在AI数据中心大规模扩张的背景下,这些过去属于能源和工业版图的优势,突然变成了AI时代的关键筹码。

黑石集团总裁Jon Gray指出,宾州的一大优势是可以把数据中心直接建在电源旁边。在Jon Gray看来,AI基础设施竞争,不只是芯片和模型的竞争,也是电力和空间的竞争。数据中心如果能够靠近电源布局,就可以减少对昂贵输电线路的依赖,降低基础设施建设难度,也更容易形成稳定的算力供给。

除了能源,宾州过去沉淀下来的工业资产,也为转型提供了现成载体。废弃工业用地曾经是城市衰败的标志,如今却可能成为数据中心和机器人测试场的理想选址。曾经服务于钢铁厂、制造业和能源系统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和设备运维人员,则构成了新型基础设施运营所需要的人才储备。再加上卡内基梅隆大学这样的顶尖研究机构,宾州拥有的不只是资源,而是一套可以把科研、产业、能源和工程能力连接起来的系统。

与“锈带”其他州相比,宾州不仅拥有资源,更主动将AI产业的技术逻辑与本地资源禀赋连接在一起,从纷繁复杂的产业信号中,识别出旧工业基础设施与新算力需求之间的隐秘契合。这片浓缩了美国工业史的土地,就这样在AI时代的地缘格局中找到了新的位置。

 拿下900亿AI注资 

宾州的能源、土地和工业遗产,为匹兹堡提供了转型的基础。而真正让这座城市重新进入全球科技版图的,则是一批科技巨头的到来。

2006年,谷歌把办公室搬到匹兹堡。这在当时看起来只是一次普通的科技公司扩张,却成为一个信号:匹兹堡不再只是美国工业衰退的样本,也开始被硅谷巨头视为技术研发的可选地点。此后,优步、Facebook、苹果、博世、通用电气等公司陆续在匹兹堡设立技术或研究办公室。这些公司并不是为了追逐城市光环而来,而是看中了这里独特的工程土壤、科研资源和真实场景。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7月15日。这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多位科技公司、能源公司高管、金融家和政界人士齐聚卡内基梅隆大学校园,为一场关乎全球AI基础设施竞赛的投资计划站台。会上宣布,超过900亿美元的私人投资将涌入这个被贴上“锈带”标签长达半个世纪的传统工业州。

这900亿美元的构成颇具分量。谷歌投入250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黑石集团承诺250亿美元发展AI基础设施,数据中心专业运营商CoreWeave投入60亿美元在Lancaster建设AI数据中心,西屋电气甚至宣布计划建造10座新一代核反应堆,专门为数据中心提供清洁电力。

亚马逊宣布在宾州投资200亿美元建设两个数据中心园区,其中一个位于费尔利斯希尔斯和基斯通贸易中心物流园区内,该地曾是美国钢铁公司的工厂所在地。另一个数据中心则建在宾州东北部的Susquehanna核电站旁,这是一个颠覆过去互联网轻资产投入的投资逻辑。

在Susquehanna河畔的另一座核电站则更具代表性。美国最大的核电运营商星座能源公司Constellation能源在微软的资金支持下,重启三里岛核电站,且该核电站恢复运营后20年内的所有电力都被微软买断。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重启已永久关闭的核反应堆,也是首次有一座商业核电站的全部输出功率分配给一个客户。三里岛核电站预计将于2028年恢复运营。

微软选择三里岛并非偶然。AI数据中心对稳定、清洁、大规模的基荷电力有刚性需求,而间歇性的太阳能和风能无法满足这种“永远在线”的供电要求。在被AI定义的时代,企业愿意为电买单,背后实质上是市场驱动下的能源结构转型。

这份巨头投资名单像一份宣言,宣告着宾州和匹兹堡吸引来的,不只是几家科技公司的办公楼,而是一整套围绕AI展开的新基础设施网络。

匹兹堡的创新生态并不只依赖一两家明星公司。这里还有专注地理空间分析的Allvision IO,通过移动测绘系统处理激光雷达视频、图像和轨迹信息,服务交通基础设施、GIS与资产管理;依托与国家机器人工程中心的合作,孵化面向机器人和工业自动化的新业务Carnegie Foundry;聚焦可再生能源,为缺乏电力的地区提供更低成本的发电方案的Farm to Flame Energy;以及把AI能力延伸到医疗手术规划领域的卡内基梅隆大学衍生公司MindTrace。


但真正确立匹兹堡从“锈带”转型“智带”身份的,是一桩看似规模远不如900亿美元的本地合作。就在特朗普宣布投资计划的同一个月,匹兹堡本土独角兽Gecko Robotics与美国钢铁公司宣布缔结合作关系。双方首席执行官在联合声明中开篇即称:“匹兹堡正在迅速成为全球的实体AI之都。”

事实上,美国钢铁对机器人与自动化技术的投资已持续多年。2022年与2024年,它陆续投资了匹兹堡本土机器人公司Carnegie Foundry与Freespace Robotics,与当地机器人社群的联系日益紧密。此次与Gecko的合作是这一战略的延续。

就在今年初,匹兹堡机器人软件公司Skild AI也完成14亿美元C轮融资,估值达140亿美元,是七个月前B轮的三倍多,软银连续三轮领投。

巨头们的涌入迅速改变了匹兹堡的人才和产业结构。自2011年以来,匹兹堡机器人领域的就业增长超过300%,越来越多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科技人才,开始流入这座曾经人口外流严重的老工业城市。匹兹堡不再只是依靠卡内基梅隆大学单点输出,而是逐渐形成了从大学实验室、创业公司到大型企业研发中心的技术循环。

匹兹堡的变化并不是简单的“科技公司来了”,而是巨头、资本、能源、钢铁厂和本地创业生态开始在同一座城市里重新汇合。

“锈带”变“智带”

“新兴市场之父”阿格塔米尔与弗雷德·巴克曾在《智能转型:从锈带到智带的经济奇迹》中,把锈带形容为“睡美人”:她并非失去了价值,只是在漫长衰退中沉睡,等待一个能够唤醒潜力的契机。

但对宾州和匹兹堡来说,这位“王子”并不是某一家科技巨头,也不是某一笔巨额投资,而是一套更复杂的协同机制:大学负责技术源头,企业负责场景落地,资本负责放大速度,政府则负责搭建制度环境。州政府的主动布局,为匹兹堡乃至整个宾夕法尼亚州从“锈带”向“智带”的智慧转型铺设了制度轨道。

2023年9月,宾州州长Josh Shapiro签署行政令,成立生成式AI管理委员会,负责监督州政府内部的AI政策和实施。2024年1月,宾州与OpenAI、卡内基梅隆大学合作,启动全美首个州政府层面的ChatGPT试点项目。到2026年4月,Josh Shapiro进一步宣布,将生成式AI的使用范围扩大到35个机构的3000多名州雇员,并且还有更多人报名参加培训。政府由此不只是监管者,也成为AI应用的试验场。它通过自身使用,降低外界对技术落地的疑虑,也为本地AI生态提供了一个可观察、可验证、可扩展的公共样本。

更直观的转型,则发生在物理空间层面。大量废弃的工业用地曾被视为城市更新的负资产,污染严重、设施老旧、改造成本高昂。然而在AI时代,它们变成了战略资产,将现有的工业基础设施改造为数据中心,大幅降低了投资成本与时间周期,也减少了新建项目对环境的冲击。

在这个过程中,联邦政府并不是替代州政府和企业来完成转型,而是通过法规松绑、资金支持和战略协调,放大地方的行动能力。州政府负责感知机会、组织资源、平衡利益。企业负责投资建设和技术落地,大学与创业公司负责持续提供创新。

因此,所谓“锈带重生”并不是把过去抹掉。恰恰相反,旧厂房、老电网、坚守的工程师、半个世纪的产业记忆,所有这些都被重新编码,写入AI时代的底层架构。这或许才是匹兹堡给世界的最重要启示:一座城市的再生,不在于抛弃过去,而在于重新发现过去中蕴含的未来。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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