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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好莱坞再造梦

摘要: LOS ANGELES FILM INDUSTRY

派拉蒙与华纳的世纪并购,不只是好莱坞权力版图的重组,也是流媒体与AI冲击下,百年造梦工业的自救求变。




在美国洛杉矶,电影工业拥有两座极具辨识度的地标。

一座位于好莱坞梅尔罗斯大道。白色水塔上,雪山与星环组成的派拉蒙标志,高过周围密集排列的摄影棚。派拉蒙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912年,它也是如今少数仍将核心片场留在好莱坞街区内的大型制片厂。

另一座在十多公里外的伯班克。华纳兄弟的水塔立在占地广阔的片场中央,周围分布着摄影棚、外景街区、后期制作中心与办公楼。过去一个世纪,从《卡萨布兰卡》到《黑客帝国》,从蝙蝠侠到哈利·波特……一个个银幕传奇在这里诞生,继而走向世界。

两家公司代表着好莱坞两种不同的传统。华纳长期以多元片单见长,在超级IP之外,也愿意为作者导演和原创项目保留空间;派拉蒙则更擅长围绕成熟IP、系列电影和大众娱乐建立规模化商业体系。如今,两座水塔可能被放进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两套造梦逻辑也可能在一家新公司中重新组合。

今年2月,派拉蒙天舞宣布以每股31美元现金收购华纳兄弟探索,企业价值约1100亿美元。这笔交易将把派拉蒙影业、华纳兄弟影业、CBS、CNN、HBO、Discovery等资产纳入同一家公司。它不仅是好莱坞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并购,也可能使好莱坞五大传统电影发行商进一步整合为四家。

但这场世纪并购尚未顺利走向“大结局”。7月初,加利福尼亚州联合纽约、华盛顿、亚利桑那等另外11个州提起诉讼,要求阻止交易。州检方认为,合并后的集团将控制美国约27%的院线电影市场、超过30%的预期头部大片市场,以及约27%的基础有线电视内容授权市场。洛杉矶州检方试图阻止的,表面上是一场企业交易。它真正希望保护的,则是一个以项目数量维持运转的地方产业生态。

“梦工厂”强强联合 

一枚金色盾牌破云而出,中央镌刻着大写的“WB”,恢宏的交响乐骤然响起。对几代中国影迷而言,这是电影开始的信号,也是一段银幕传奇的序章。

华纳兄弟的故事始于一百年前。彼时的电影世界仍由黑白默片主导,派拉蒙、米高梅等巨头早已占据市场中心,华纳兄弟不过是一家不被看好的“三线厂牌”。没人认为,这家由四兄弟创办的小公司会改写好莱坞的格局。

转折来自一次近乎孤注一掷的技术豪赌。1927年,山姆·华纳力排众议,将公司命运押在有声电影《爵士歌王》上。当时,业内普遍怀疑观众是否真的愿意听演员说话,许多大制片厂也不愿为尚未成熟的声音系统承担成本。但影片上映后迅速引发轰动,不仅取得商业成功,也推动电影工业由默片时代全面转向有声时代。

此后的华纳,不断将这种冒险精神转化为造梦能力。他们构建了现代电影史上庞大的IP帝国:《黑客帝国》《哈利·波特》系列横扫全球票房;《指环王》三部曲接连获得奥斯卡肯定;《盗梦空间》《星际穿越》《蝙蝠侠:黑暗骑士》等更是屡获好评,将一个个电影故事变成世界性文化事件。

也正是在《哈利·波特》第一次挥动魔法棒前后,奈飞登陆了纳斯达克。那时的奈飞还只是一家前途未卜的DVD租赁公司。它曾两度试图把自己卖给竞争对手,上市后的几年里,也多次遭遇股价重挫和商业模式危机。与华纳兄弟相比,奈飞既没有片场,也没有明星资源,更没有跨越几十年的经典片库。

但2007年,奈飞推出流媒体服务“Watch Now”,用户不再需要走进影院,也不必等待电视台排播,只需打开屏幕,便可以随时观看内容。它改变的并不只是电影的播放方式,而是内容产业的权力结构。

最近十多年,流媒体推动好莱坞加速进化。《纸牌屋》《鱿鱼游戏》等作品借助平台的全球分发能力迅速触达不同市场,奈飞、Disney+、亚马逊等平台则将订阅运营、用户数据与内容投资连接起来。传统片厂由此开始重新审视自身百年来形成的制作与发行体系。

华纳兄弟宣布寻求出售后,奈飞、康卡斯特和派拉蒙天舞相继进入竞购。奈飞希望把上个世纪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片库接入自己建立的全球数字平台;派拉蒙天舞则希望通过整合华纳,将两家百年片厂的内容、渠道和技术能力重新组合,形成一个能够参与下一轮全球竞争的媒体集团。

就在华纳进入竞购程序之前,参与竞购的派拉蒙也刚刚完成一次具有象征意义的交接。70多岁的莎莉·雷石东选择放手,将派拉蒙交给天空之舞主导的新资本。30多年前派拉蒙首次出售时,交易价格曾达到约100亿美元,此次围绕派拉蒙母公司的交易规模约为80亿美元。新的掌舵者大卫·埃里森只有40多岁,成长背景横跨硅谷资本与好莱坞制作。他希望把派拉蒙升级为融合影视内容、流媒体、数据与技术能力的“科技媒体混合体”,重建Paramount+流媒体服务,也是这套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资产规模看,派拉蒙与华纳的世纪并购是一次好莱坞式的强强联合。派拉蒙预计,整合流媒体技术、采购体系、办公室和企业职能后,每年可以产生超过60亿美元的协同效应。

 把观众拉回大银幕 

好莱坞最直观的变化,正在电影院里发生。IMAX、杜比影院、激光放映、沉浸式音响和可躺座椅不断进入美国影院。部分影院加入餐饮、酒吧和会员服务,尝试从单一放映场所转向一处可以停留数小时的城市娱乐空间。电影院售卖的不再只是观看影片的权利,而是一种难以被家庭屏幕完整复制的感官体验。

电影的制作方式也随之改变。大画幅摄影、实景特技和更具冲击力的视听设计,重新成为大片的核心卖点。诺兰坚持使用IMAX胶片,汤姆·克鲁斯不断将高风险动作场面搬上银幕,本质上都在强调同一件事:某些影像只有被放大到影院尺度,才拥有足够的价值。这意味着,好莱坞不再试图与客厅争夺便利,而是努力为观众制造一个离开客厅的理由。

好莱坞片场

7月17日凌晨,洛杉矶部分电影院依然灯火通明。午夜场结束后,下一场被安排在凌晨3点,有的影院甚至把放映延长至清晨。观众等待的不是又一部超级英雄续集,而是克里斯托弗·诺兰将《荷马史诗》搬上银幕的《奥德赛》。

《奥德赛》是诺兰第一部全程使用IMAX摄影机拍摄的长片,横跨摩洛哥、希腊、意大利、冰岛等多国的实景拍摄。全球只有41块银幕能够以IMAX70毫米胶片完整呈现影片,但这些稀缺场次依然贡献了2.641亿美元的全球首周末票房,部分场次在午夜和凌晨3点仍然售罄。

其中,北美贡献1.245亿美元,创今年目前为止真人电影首周末最高票房,也是诺兰非蝙蝠侠系列首周末最高票房,远超业内8500万至1亿美元的预期。北美约一半观众选择IMAX、杜比影院等高规格版本,仅IMAX便吸引了23%的观众。

这部电影的部分IMAX70毫米场次,早在上映前一年便开始售票。临近上映,北美超过50家影院为了满足需求,在午夜至早上7点之间加开放映。IMAX方面称,影片预售票房达到5000万美元,创下该公司预售纪录。

电影的介质、银幕尺寸和放映地点,不再只是作品之外的技术参数,而被纳入好莱坞的商业叙事。观众购买的不只是一个故事,也是一种只有在特定影院、特定时间才能获得的观看资格。

更值得注意的是,《奥德赛》并不属于一个已经开发多年的现代商业系列。环球影业押注的,与其说是《荷马史诗》这个古老IP,不如说是诺兰本人。影片首周末全球票房超过2.64亿美元,也使“导演正在成为新的系列品牌”成为好莱坞最新的产业判断。

《奥德赛》在伦敦举办全球首映

这为好莱坞提供了一条不同于无限续写旧IP的道路:把创作者变成品牌,把放映规格变成卖点,再把一部电影变成城市中的限时事件。

与此同时,好莱坞片厂也开始重新拉开影院与流媒体之间的距离。派拉蒙在推进华纳并购时,反复向影院经营者保证,将维持稳定的院线片单,并为电影保留相对完整的影院窗口。在今年的CinemaCon上,派拉蒙董事长和首席执行官大卫·埃里森表示,派拉蒙与华纳合并后,两家片厂每年将合计推出至少30部电影;每一部电影都将获得完整院线发行,并在付费点播上线前保留不少于45天的影院窗口,表现较好的影片还可能延长至60天、90天或更久。

 把片场留在好莱坞 

在《最后的消防员》(The Last Firefighter)的片场内,摄像师正在为移动摄影车铺设轨道,而技术人员则用闪烁的红灯来模拟远处的火焰。演职人员中,很少有人能记得上一次在片场忙碌一天后,仍可以回到自己家中休息是什么时候。

据该片的投资方称,在洛杉矶拍摄这部低成本电影,比在海外拍摄至少贵三分之一。但制片人Steven Paul仍然决定把项目留在这里。“如果我们要说想把制作带回美国,我就不能做那个在世界各地拍电影的人。”Paul说。

这部规模不大的电影,成为洛杉矶影视产业自救中的一个具体样本。它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全球制作成本,却让本地演员、摄影师、灯光师和技术人员重新回到片场,也把制作预算留在了器材租赁、交通、餐饮和后期服务等本地产业链中。

在传统印象中,好莱坞与电影几乎是同义词。既是资本中心,也是生产现场。编剧、制片人、演员、木工、灯光师和剪辑师集中在同一片城市区域,人才可以在不同项目和片厂之间快速流动。一次偶然见面、一位经纪人的推荐,或者某个摄影棚临时空出的档期,都可能促成新的合作。产业集群的价值,正在于这种密度。

但今天,在好莱坞公司投资的作品,并不一定在洛杉矶拍摄。FilmL A数据显示,2025年大洛杉矶地区获许可的外景拍摄日为19694天,比2024年下降16.1%。在2024年发行的美国英语剧情电影与电视剧中,只有18.3%在洛杉矶拍摄,低于2022年的21.9%。换句话说,即使好莱坞公司仍然掌握全球内容的投资和发行权,越来越多具体的制作岗位已经离开好莱坞。

于是,加利福尼亚州开始积极行动。2024年10月,加州州长加文·纽森提出,将影视税收抵免计划的年度上限从3.3亿美元提高至7.5亿美元。洛杉矶市议会随后通过相关措施,要求市政府研究许可制度改革,重新审视审批程序、收费标准与公共安全人员的使用方式。FilmL A也开始探索新的资金和运营模式,尝试降低拍摄门槛,提高服务效率。到2026年7月,新一轮计划已累计向170个项目发放优惠。官方预计,这些项目将在加州形成约66亿美元直接制作支出,并提供近3.5万个演职人员岗位。

影视制作所带来的,也不只是片场内的就业。一部作品落地,会带动酒店、餐饮、交通、建筑、服装、器材租赁与专业服务。对洛杉矶而言,把摄影机留在本地,本质上也是把一条庞大的城市产业链留在本地。

相关努力也正在从州一级延伸至联邦层面。被任命为好莱坞“特别大使”的Jon Voight提出,为所有在美国制作的电影和电视剧提供联邦税收抵免。代表主要制片厂和流媒体平台的美国电影协会,以及行业主要工会,也签署了相关提议。支持者认为,至少15%的联邦税收抵免,再叠加州一级优惠,可以缩小美国与其他主要影视制作地区之间的成本差距。

美国总统特朗普尚未对该项税收减免措施表态,但他不久前在社交媒体上的一篇帖子表示,将对在海外拍摄的电影征收100%的关税。目前尚不清楚这样的关税将如何运作,因为电影并非进口到美国的实体产品。

在《哈利·波特》的故事里,魔法世界依靠魔法维系,时间始终停留在遥远的过去,仿佛洛杉矶西北部郊外那座电影中心。但手握权杖的人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外,麻瓜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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