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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潮”向未来

摘要: FISHING INDUSTRY IN PERU

面对厄尔尼诺的持续冲击,秘鲁人正在海上、岸上、餐桌上,拼出一个不被浪潮冲垮的未来。



在秘鲁北部的派塔港,渔船停靠在太平洋岸边。对当地手工渔民来说,海水温度从来不是遥远的气象指标,而是直接决定一天收成的现实变量。

水温变了,鱼也会跟着变。过去常见的鱼种不再容易找到,一些暖水鱼种开始靠近海岸。渔民不得不驶向更远的海域,花更多时间寻找鱼群,也花更多钱购买燃油。对他们来说,厄尔尼诺不是气候图上的一抹暖色,而是每次出海前都要重新计算的一笔账。

今年6月初,世界气象组织表示,厄尔尼诺条件正在热带太平洋发展,并可能在未来数月影响全球气候和天气格局。部分科学家甚至担忧,这一轮厄尔尼诺有可能发展为异常强烈的“超级厄尔尼诺”。

在持续的沿海厄尔尼诺影响下,秘鲁当局已经延长当前禁渔令。该禁令原定于2026年6月10日结束,如今已延长至从秘鲁海域北界至南纬16°00′的海域范围,解除日期尚未公布。禁令一再延长,背后是秘鲁当局对暖水条件持续、幼鱼比例偏高的双重担忧。

在秘鲁漫长的海岸线上,真正牵动全球水产经济的,往往不是这些被摆上本地市场的鲜鱼,而是一条体型更小、存在感更低的鱼——鳀鱼。它不如三文鱼昂贵,不如金枪鱼体面,也不如虾蟹适合出现在精致餐盘上。它通常只有几厘米长,银灰色,成群游动,追逐冷水和浮游生物。但经过捕捞、烘干、压榨和加工,它会变成鱼粉和鱼油,进入全球水产饲料体系,最终与三文鱼、虾、宠物食品、营养品,甚至更广泛的动物蛋白产业发生关系。

当厄尔尼诺来临,原本稳定的海洋系统被打乱。海水升温,冷水上涌减弱,浮游生物减少,鳀鱼便会迁往更深、更冷或更远的水域。对渔民来说,这意味着鱼群变得更难预测。对鱼粉厂来说,这意味着原料供应更加不稳定。对全球饲料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上游成本开始波动。

这种压力正在全球海洋原料市场中显现。数据显示,2026年4月,全球鱼粉产量同比下降21%,累计产量较2025年下降26%。美国是主要例外,而丹麦、挪威及非洲国家的月度降幅最为明显。鱼油产量同样走弱,2026年4月同比下降19%,累计产量下降14%。与鱼粉相比,鱼油的区域分化更明显:西班牙累计产量增长36%,智利基本持平,而秘鲁、冰岛及北大西洋地区、非洲国家则共同拉低了全球整体产量。

“秘鲁在全球鱼粉和鱼油供应中占据很大份额,这意味着供应中断会迅速导致供应趋紧。”IFFO市场总监Enrico Bachis表示。

 直面冲击 

在秘鲁北部靠近厄瓜多尔边境的通贝斯,61岁的米格尔·马丁内斯(Miguel Martinez)已经和大海打了一辈子交道。

小时候,他就在这片太平洋水域学会捕捞鳕鱼、犬牙石首鱼和鲳鱼。这里曾经是秘鲁最丰饶的渔场之一。靠近洪堡德寒流的海域,孕育出丰富的鱼类资源,也养活了沿岸一代又一代手工渔民。秘鲁绵延的海岸线和河流上,近10万名从事手工捕捞的渔民,他们的渔获主要供应本地市场,是当地日常饮食和沿海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现在,马丁内斯越来越不确定自己还能从海里带回什么。

厄尔尼诺改变了这片海域的温度,也改变了鱼群的去向。过去熟悉的鱼种不再容易看到,一些暖水鱼种开始变得常见,另一些鱼则游向更深、更远的海域。马丁内斯说,他们不得不花更多钱购买燃油,驶向离家更远的地方,才可能有所收获。但鱼价并不会因为他们花了更多钱而同步上涨,这正是厄尔尼诺对秘鲁渔民最直接的冲击。

挪威水产研究所研究员圣地亚哥·德拉普恩特(Santiago de la Puente)表示,随着水温上升和厄尔尼诺事件变得更加不可预测,秘鲁手工渔民长期依赖的鱼类分布和供应都在变化。结果是,渔民必须花更多时间和金钱寻找捕捞目标,而他们中的很多人,本来就已经因为过度捕捞和资源减少而难以维持稳定收入。

这种不确定性最终变成了债务压力。德拉普恩特说,这意味着渔民不知道自己会赚多少,也不知道最终要花多少,他们只知道自己可能不得不借钱来支付账单。

在通贝斯,马丁内斯的渔船已经在沙滩上搁浅了很久。作为秘鲁渔民和社区基层组织“区域选择性手工捕鱼组织联合会”主席,马丁内斯认为,现在出海已经不划算,即便当地渔民出海,渔网里也常常被紫游蟹塞满。这种蟹因为海水升温而大量聚集,却几乎没有什么经济价值。

更麻烦的是,气候压力之外,地缘冲突又进一步推高了燃油价格。伊朗与以色列、美国之间的战争引发秘鲁国内油价上涨,对秘鲁渔民形成额外冲击。与陆地交通不同,渔民不能直接在普通加油站购油,只能向补给驳船购买燃料。这些当地被称为“chatas”的补给驳船,无法享受政府补贴,也缺乏足够价格监管。

渔民、船主兼秘鲁国家手工渔业协会主席埃尔萨·维加(Elsa Vega)说,过去一加仑燃油大约14索尔,如今已经涨到21至25索尔。对一艘前往外海捕捞鲯鳅的渔船来说,单次航程就可能消耗1000至1500加仑燃油。问题是,鱼价并没有同步上涨,根本无法抵消燃油成本的飙升,许多渔民的收入因此减少了40%。

这让秘鲁手工渔民处在一种双重夹击中:海里的鱼更难找了,岸上的成本却更高了。

 追上变化 

厄尔尼诺改变了秘鲁近海的鱼群,也迫使人们重新思考:当海洋不再按过去的经验运转,渔业政策能否跟上鱼群迁移的速度?

海水升温会驱赶一些冷水鱼种,却也可能带来新的暖水鱼种。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秘鲁海洋学家吉诺·帕萨拉夸(Gino Passalacqua)表示,鲯鳅、金枪鱼、鲣鱼等喜欢温暖水域的鱼类,可能在厄尔尼诺期间成为新的潜在捕捞目标。

这意味着,气候变化虽然带来压力,但也在倒逼秘鲁渔业寻找新的适应方式。对手工渔民而言,过去依靠经验判断鱼汛、洋流和航线,现在他们需要更及时的信息、更灵活的捕捞许可、更完善的基础设施,以及更有针对性的金融支持。

“热带鱼种的行为变化是自发的,所以可能新的捕捞许可证还在走程序,这些鱼就已经游走了。”帕萨拉夸解释说。这也指出了秘鲁渔业适应气候变化的一个关键方向:让制度系统更灵活,让渔民能够更快响应海洋变化。

非政府组织Oceana Peru的渔业主管、经济学家胡安·卡洛斯·苏埃罗(Juan Carlos Sueiro)认为,手工渔业本身就是一项高风险经济活动,渔民很难提前知道一次出海能带回多少渔获。因此,提升抗风险能力,不应只从海上寻找答案,也要从陆地系统入手。

秘鲁政府已经开始投入资源应对厄尔尼诺。2023年底,Martinez等渔民曾收到政府发放的700索尔补贴。秘鲁经济部门也曾表示,将投入超过70亿索尔,用于储备食物和设备,并进行河流治理,以应对厄尔尼诺可能带来的洪水风险。

这些投入表明,厄尔尼诺已经不再只是气象部门关注的问题,而是被纳入更广泛的国家防灾和经济治理框架。下一步,秘鲁需要把这种防灾思路进一步延伸到海洋经济中,让手工渔民、港口社区和渔业企业都能更好地参与其中。

圣伊西德罗洪堡德海洋与水产养殖研究所研究员马里亚诺·古铁雷斯(Mariano Gutierrez)正在推动一份改善手工渔业的路线图。他提出,应扩大并更新渔民可捕捞鱼种清单,增加面向该行业的贷款和融资,强化监督执法,并对非法捕捞采取更严厉的处罚。

邻国智利修订了渔业法,试图在更科学的基础上进行决策,同时改善鱼群的恢复,增强其气候韧性。2015年,智利政府制定了《渔业与水产养殖气候变化适应计划》,目的是帮助确定优先级并提供适应气候变化所需的工具。该计划提倡提高生态系统和渔业社区的气候韧性,并强调需要进行深入研究。

“原以为要到2050年才会经历的事情,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秘鲁海洋学家吉诺·帕萨拉夸说。

 小鱼的逆袭 

另一种更深层的转型,正在渔港、加工车间和社区企业里发生。

秘鲁渔民Karin Abensur热爱捕鱼,也曾在大学学习营销。五年前的一个清晨,她捕到了近800公斤鱼。按照当时的市场经验,她粗略估算,这批鱼至少能卖到每公斤6索尔。但当她在海上航行4个小时,回到秘鲁中部的普库萨纳港时,买家只愿意给出每公斤1索尔的价格。对方劝她接受,因为“不会有人给得更高”。

这并不是Karin一个人的遭遇。对许多秘鲁渔民来说,捕到鱼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收入的,是鱼上岸之后能否进入更有价值的市场。白斑角鲨、扁鲨等秘鲁沿海常见鱼种,虽然供应稳定,却长期被低估,市场价格并不高。渔民承担出海风险,却往往在销售环节缺少议价能力。

这次低价出售渔获的经历让Karin意识到,如果想把捕鱼真正变成可持续的生计,仅靠捕捞远远不够。她需要改变鱼的销售方式。

不久后,她创办了Karin Ecofish,开始把市场价格较低的鱼类加工成更容易被餐饮市场接受的产品。彼时,秘鲁的亚洲餐饮正在兴起,尤其在利马,寿司和日式料理拥有越来越多消费者。Karin从中看到了机会:如果本地低价鱼种能够通过新的切割方式、产品形态和餐饮场景进入市场,它们就不再只是便宜鱼,而是成为更有附加值的食材。

于是,她培训女工采用新的分割技法,把捕捞上来的鱼加工成适合制作寿司、刺身和日式鱼片的产品。比如,她用价格更低、口味接近金枪鱼的本地鲣鱼,制作具有亚洲风味的鱼片。这些经过加工的产品,不仅更符合餐馆需求,也能帮助渔获获得更高售价。

Karin的转型创新并没有止步于餐厅,她还希望让更多秘鲁本地消费者重新认识鱼。围绕家庭和儿童消费场景,她把产品从寿司扩展到鱼块、鱼条和适合家庭烧烤的鱼片。过去只能低价出售的本地鱼种,通过加工、包装和场景重塑,进入了更丰富的消费市场。

在秘鲁另一端的普诺区,类似的变化发生在海拔约4000米的阿拉帕湖畔。这里远离太平洋,却同样在探索水产经济的新价值。一家由妇女领导的创新型水产养殖企业Truchas Arapa,利用刺铠虾中提取的虾青素,养殖出一种具有特殊颜色和风味的红色虹鳟鱼。

刺铠虾原本是当地常见的捕捞副产品,过去经常被丢弃,任其腐烂。但在Truchas Arapa的实践中,这种低价值副产品被转化为天然染料,并加入虹鳟鱼饲料。由此养殖出的虹鳟鱼,颜色和风味更受消费者欢迎,市场价值也随之提升。如今,这种虹鳟鱼已经进入利马高档餐厅的菜单。

Truchas Arapa商业主管Reyna Callata长期从事水产养殖业,也曾经营自己的公司,生产和销售来自库斯科等地的虹鳟鱼。在她看来,这种独特的红色虹鳟鱼不仅是一种健康食品,也有机会为当地带来更公道的价格和更多工作机会。

过去,渔业常常被理解为男性出海、女性在岸边辅助的产业。但当加工、品牌、餐饮对接、产品开发和社区管理变得越来越重要,女性也开始在价值链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她们不一定直接改变海洋环境,却在改变渔获上岸后的命运。

气候变化正在改变秘鲁海里的鱼,但人们也在改变鱼上岸之后的价值。对一个沿海国家来说,真正的韧性不只来自更准确的海洋预测,也来自社区是否有能力开辟新的市场、创造新的产品,并让更多人参与到渔业经济的重建中。

秘鲁渔业的未来,或许不只取决于下一次厄尔尼诺有多强,也取决于这些渔港、湖畔和加工间里的创新,能否让更多普通人从海洋资源中获得更稳定、更有尊严的生活。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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