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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为“最值得信任的司机”?

摘要: SELF-DRIVING CARS

Waymo所跨越的最漫长距离并非让汽车学会如何自动驾驶,而是让人们相信:那个并非人类的“司机”,同样值得信赖。




2015年10月20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奥斯汀。一辆白色小车缓缓驶入居民区街道,盲人Steve Mahan坐进车内。车子平稳前行,没有引擎的轰鸣,也没有换挡的顿挫,因为驾驶座上空无一人。准确地说,这辆车根本没有设计“驾驶座”:没有方向盘,也没有油门和刹车踏板,只有车顶与车身四周遍布的传感器,转向、加速、刹车全部由电脑操作完成。Mahan从公园出发,前往医生办公室,路上没有封路,也没有警车开道,更没有任何一位安全员坐在副驾随时准备接管。

这是全球首次在公共道路上完成的完全无人驾驶行程。但这次试验的真正不寻常之处,远不止是驾驶座上没有司机。对大多数人而言,自动驾驶只意味着把方向盘交给机器。但对于Mahan来说,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可以不必依赖另一个人的眼睛和双手,独自乘车从A点到达B点。

十多年后,这个曾经看起来有些科幻的画面,正在美国越来越多的城市里成为日常。Waymo已在丹佛、圣迭戈和坦帕接待首批公众乘客,全自动驾驶服务覆盖的城市增加到14个,累计完成超过2000万次的全自动驾驶行程。根据Waymo官方数据,乘客满意度达到93%。“很多外地人来到湾区之后,会听到当地朋友推荐说‘你一定要试试Waymo’。”Waymo联席CEO Tekedra Mawakana如是道。

截至2025年底,Waymo已完成超1400万次的自动驾驶付费出行,是2024年同期的3倍,在5个城市提供服务的年化营收已突破3.5亿美元。

今年2月,Waymo完成了160亿美元的融资,投后估值达到1260亿美元。8月,它宣布进入德国慕尼黑,计划在2027年底前向当地公众开放商业服务。据摩根士丹利分析师的最新预测,到2030年,Waymo的年化营收有望达到至少25亿美元。从一个在谷歌实验室里被视作“疯狂”的研究项目,到一家估值超千亿美元的企业,Waymo走了17年。但它所跨越的最漫长距离并非让汽车学会如何自动驾驶,而是让人们相信:那个并非人类的“司机”,同样值得信赖。

 起起落落 

2009年,Waymo还只是谷歌内部的一个自动驾驶研发项目,那时的自动驾驶还是一道纯粹的工程题。工程师们日夜审视的,是汽车能否精准辨认红绿灯颜色,能否预判相邻车道车辆的行驶意图,能否在城市街道上应对行人、自行车和各种突发状况组成的复杂局面。

几年后,一次内部测试让谷歌发现了一个比算法更棘手的难题。谷歌找来一批员工参与测试,规则写得非常清楚:汽车能自己开,但驾驶员必须全程紧盯路面;可以把手拿开,但必须保持警觉,车内的摄像头会记录测试者的状态。

结果,工程师们在回放视频中看到的画面几乎与规则背道而驰:有人低头发短信,有人对着后视镜描眉,有人甚至直接睡着了。这就是后来被业内反复提及的“接管难题”—技术越可靠,人越不可靠。

在这次测试之后,谷歌做了一个方向性的选择:既然人类注定会在行驶途中把注意力移开,就不如彻底把方向盘拿走,把整个驾驶过程都交给机器。

2015年,拥有丰富汽车行业经验的John Krafcik加入谷歌自动驾驶项目。2016年,自动驾驶项目正式脱离谷歌体系,成为Alphabet旗下的独立公司Waymo。自动驾驶也从谷歌实验室里的一个技术课题,正式变成一门需要真正面对消费者的生意。

Waymo在Krafcik的主导下完成了第一次战略转向,与多家汽车制造商达成合作,将自研软硬件集成到现有的量产车型中,以加速实际道路测试。此后,Waymo开始在多个维度刷新行业纪录。实际道路测试里程突破2000万英里,仿真里程超过200亿英里。从测试规模来看,Waymo遥遥领先同行。

不过,在此期间,Waymo经历了自动驾驶行业的第一次低谷。2018年,Uber的一辆自动驾驶测试车在亚利桑那州发生致命事故,被认定为“全球首例自动驾驶车辆致行人死亡”事件,舆论随之掀起关于责任归属的激烈争论。几乎在同一时间,Waymo高调宣布,计划在两年内生产2万辆纯电动捷豹汽车,每日可提供100万次无人驾驶出行,试图用宏大的数字对抗人们的不安感。

和其他同行的高管一样,Krafcik多次公开承诺全自动驾驶时代即将到来。在2020年初的一次网络峰会上,Waymo播放了一段真正的无人驾驶汽车的行驶视频,车内无安全员,方向盘自行转动,穿过街道,如同一位老练的司机。而在此之前,Waymo已获得加州机动车管理局颁发的首张全自动无人驾驶测试许可证,成为行业里第一个拿到这张“入场券”的公司。当时许多人认为,Waymo凭借这一突破,重新将自动驾驶行业从安全阴影中拉了出来。

然而,随着商业化难题逐渐显现,Krafcik本人却萌生了退意。Waymo推出无安全员的Robotaxi服务后,商业化进展远不及预期。“这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Krafcik后来坦言:“即便身处我这个位置,我也同样充满不确定性。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就绪,尽管我确信它有朝一日一定会实现。”

 敢不敢坐 

大概10年前,Waymo就已经开始邀请菲尼克斯地区的家庭长期使用自动驾驶车辆,希望他们真的用它去通勤、接送孩子,或者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在做首批用户体验反馈时,Waymo并没有炫耀算法进步了多少个百分比,而是讲述了一个个细碎却真实的生活片段:一位女士曾亲眼目睹一场致命车祸,此后多年不敢再握方向盘,如今却可以独自乘坐Waymo去买菜、通勤;一个只有一辆车的家庭,借助Waymo解决了两个孩子参加不同课外活动的接送难题;还有人终于不必在驾驶座上紧绷神经,20年来头一回看清楚自家街区的模样。

当然,仅靠故事无法让一个人真正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机器。所以,Waymo把信任嵌进了产品的每一处细节。Waymo用户体验设计团队曾这样解释他们的3个核心原则:透明、自由、一致。

“透明”回应的是乘客最原始的不安:“我不知道这辆车到底在想什么”。比如,一辆车突然减速停下。如果驾驶座上有位人类司机,乘客往往能从司机的视线、表情,甚至一句轻声嘀咕中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在自动驾驶汽车里,没有这个人。所以,Waymo会在后排屏幕上持续“直播”车辆的感知视野,包括行人、相邻车道车辆,甚至自行车等全被实时描述出来。如果车停下是因为前方有行人正在穿越,屏幕会清楚地提示:“正在礼让行人”。这样一来,乘客感受到的不再是一次突兀的刹车,而是一个有理由、有逻辑的决策。

这种透明式的设计贯穿了Waymo的每一次行程。用户可以在App里设置两个专属字母,显示在车顶,方便在成排的Waymo中一眼认出自己的车;也可以在车内自由调节温度、播放音乐、更改目的地;需要帮助时,还可以随时联系远程支持团队。临近目的地时,系统会用声音温和提醒,而不要求乘客时刻盯住屏幕。

在Waymo团队看来,信任的根基是可预测性。他们想与用户建立的,是一种渐进的关系:第一次乘坐,你对它一无所知;第10次,你开始知道它常常会在哪个路口提前减速;第50次,你甚至不再抬头看屏幕了。

“我们非常专注于降低成本,但更看重安全和信任。当我们知道实现安全和信任究竟需要什么以后,才可能真正地把成本降下来。”Waymo联席CEO Tekedra Mawakana表示。

Waymo还用数据构筑信任的另一道防线。今年6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底,Waymo的无人驾驶车辆已累计在无安全员状态下完成超过2.2亿英里的真实道路行驶。在其覆盖的5个主要运营区域,与相同道路环境下的人类驾驶基准相比,涉及严重或致命伤害的事故减少了94%,造成人员受伤并被报告的事故减少了82%。虽然这些数据均来自Waymo自己的安全统计框架,但至少证明它早已不再依赖几段演示视频或模拟实验来说服外界。

Waymo官网还显示,目前已累计完成超过2000万次行程,乘客满意度达93%。这意味着对于已经坐进车里的人,Waymo正在从一场猎奇的实验,变成一种寻常的出行习惯。

不过,仍有不少人至今连第一步都不愿迈出。美国民调机构和智库皮尤研究中心今年2月对5119名美国成年人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仅有5%的受访者表示自己坐过无人驾驶汽车;71%的人坦言,乘坐无人驾驶汽车会让自己“不太舒服”或“完全不舒服”。

 成为“司机”

Waymo还在做另一件事:把机器人格化。它很少把自己的核心产品称为“自动驾驶系统”,而是给了它一个更亲近的名字—Waymo Driver(Waymo司机)。Waymo的使命也由此变得像一句承诺:“成为全球最值得信任的司机”。

在Waymo团队看来,如果反复向乘客强调车顶上有几颗激光雷达、车身环绕多少摄像头、算法里藏着几亿参数,效果可能适得其反。那些冰冷的数字只会不断地提醒人们:你正在把生命托付于一台你完全看不懂的机器。

于是,Waymo刻意从一堆传感器、芯片和代码中抽身出来,把复杂的技术系统转化为普通人更容易理解的角色——“司机”。只不过这个“司机”不会喝酒,不会路怒,不会犯困,不会因手机震动而低头,也不会在连续工作10小时后判断力下降。硬核技术被隐藏在幕后,走到台前的却是一个有名字、可理解、值得托付的“司机”。

然而,现实道路永远比理想情况复杂。就在今年初,一名两岁的儿童在旧金山过马路时突然跌倒,一辆Waymo正驶近,最终在距孩子不到4米处停稳,有惊无险,无人受伤。但孩子的父亲认为,系统应该更早刹停。Waymo则表示,车辆已正确识别并按规定停车。

17年前,Waymo面对的问题是一辆车能不能自己开完100英里,17年后,它试图解决的是另一道更难量化的问题:究竟怎样才算足够安全?毕竟,人们可以容忍无数次人类驾驶的偶然失误,却很难接受一次机器的犯错。



安全第一,成本第二


Waymo联席CEO Tekedra Mawakana


1.Waymo规模化阶段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很多事情都还需要边做边学。首先是监管,全球很多重要交通市场目前还没有完全向无人驾驶开放。比如在纽约,Waymo已经成为第一批获得纽约市相关自动驾驶测试许可的公司之一,但要实现真正移除车内的人类驾驶员,还取决于当地法规如何变化。因此,技术能不能开进去只是一个问题,而监管环境是否允许Waymo商业化,是另外一个问题。


2.为什么Waymo还不能真正进入纽约市?

最大的问题仍然是法规。目前纽约市的规则并不允许车辆彻底移除人类驾驶员,因此,Waymo需要继续证明安全性,逐渐赢得信任。但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一些Waymo暂时无法运营的城市,已经有人自发发起“希望Waymo来到我的城市”的活动。其中一些人是残障儿童的父母,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永远无法获得驾照,所以把自动驾驶视为让孩子未来拥有独立出行能力的一种方式。


3.您怎么看待降低成本的问题?

当然,我们非常专注于降低成本,但首先要跨过安全门槛。如果连怎样把系统做到足够安全都没有弄清楚,又怎么能够知道这门生意应该采用怎样的投资模型?Waymo首先做的是达到安全标准。当我们知道实现安全究竟需要什么以后,才真正可以开始把成本降下来。


4.您会用什么指标来判断Waymo在这一年里是否成功?

到今年底,Waymo每周将完成超过100万次付费行程。这里说的是付费行程,我们只谈付费行程。但规模并不是唯一指标。另一个标准是Waymo能不能在高速扩张之后,仍然保持公司内部长期形成的安全文化。安全最终会反映到数据里,所以到年底,我会看两件事:Waymo是不是做到了每周100万次付费行程,以及我们的安全文化是不是依然完好。


5.融资到的资金会花在哪里?

2026年的关键词就是6个字:执行、执行、执行。第一,要把20多个城市的扩张计划真正落地;第二,要继续扩大团队;第三,要降低Waymo Driver硬件系统的成本,验证单位经济模型。与此同时,还要扩大车辆的规模。所以,Waymo现在考虑的不是单纯“多买车”,而是怎样建立一个能够长期经营的业务。


6.Waymo是否已经开始为IPO做准备?

现在要做的事情仍然非常多,包括美国市场以及伦敦和东京这两个重要国际市场的扩张。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并不是讨论上市,而是把业务真正规模化。



撰文——贾琦 编辑——邹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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