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班加罗尔的价值,正在从“提供便宜的工程师”转向“提供密集的技术能力”。
早上八九点,班加罗尔东部的外环路已经开始拥堵。汽车、摩托车和公司通勤巴士挤在一起,缓慢驶向贝兰杜尔、怀特菲尔德等科技园区密集的城市东部。道路两侧是一座接一座玻璃幕墙写字楼,谷歌、微软、IBM、埃森哲,以及数以百计的印度和跨国科技企业,在这里拥有办公室或研发中心。
这样的早高峰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班加罗尔,这座拥有近1400万人口的超级城市,是印度科技实力的象征,被誉为“印度硅谷”。这里不仅创造了高达3300亿美元的GDP,聚集了谷歌、微软等全球科技巨头的研发中心,贡献了印度近三分之二的IT出口、40%的半导体设计和60%的生物技术产出。
班加罗尔的城市版图,几乎就是跟随程序员一起向外扩张。从南部的班加罗尔电子城,到东部的怀特菲尔德,再到沿外环路长出来的科技园区,大批工程师每天穿梭其中,为远在纽约、伦敦、旧金山或法兰克福的客户写代码、测试软件、维护服务器。
但现在,最先感受到AI压力的恰恰也是这些地区。生成式AI已经可以写代码、找Bug、制作测试用例,甚至完成部分系统维护。过去需要一组初级工程师耗费几天处理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个工程师加上一套AI工具。印度IT服务商沿用了几十年的“客户给出项目,公司增加工程师,再按照人数和工时收费”商业模式正在失效。客户的要求也变得直白:既然AI提高了效率,为什么还要为那么多工程师买单?
招聘市场已经给出了反应。今年6月,印度IT行业与AI相关的招聘同比增加16%,整个IT行业的招聘却下降了3%。印度最大的软件服务商塔塔咨询服务公司(简称TCS)在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中,员工总数净减少超过2.3万人。与此同时,它又开始大规模寻找AI、数据和能够深入客户业务现场的专业人才。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对一座靠工程师规模成长起来的城市来说,这比一次普通的技术升级影响更深远。
全球交付模式
班加罗尔坐落在海拔900多米的德干高原。这里气候温和,湖泊、公园众多,殖民时期就以宜居闻名,一度成为不少英国人退休和度假的去处。
印度独立后,首任总理尼赫鲁推行以科学、工业推动国家现代化的发展路线,班加罗尔也逐渐被确立为印度重要的科学与技术中心。
1909年,印度科学理工学院在班加罗尔成立。此后的几十年间,航空、电子、通信等科研机构和国有企业陆续落户。二战期间,印度科学理工学院甚至与印度斯坦飞机有限公司合作,为英美军用飞机提供维修和维护,并开展相关航空技术研究。
这让班加罗尔走上了一条与印度其他大城市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孟买以金融和商业见长,德里集中了政治和行政资源,班加罗尔积累的则是一批工程师、科研人员和技术机构。
1976年,卡纳塔克邦成立卡纳塔克邦电子发展公司(KEONICS)。随后,它在班加罗尔城外拿下332英亩土地,规划建设班加罗尔电子城。惠普、西门子、威普罗、Infosys等企业后来陆续进入,这片原本远离市区的土地,逐渐成为印度最著名的科技产业集聚区之一。
但真正改变班加罗尔命运的是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一门新生意。1985年,美国半导体公司德州仪器进入班加罗尔,建立软件设计中心。它不仅是最早在印度设立软件研发中心的跨国科技企业之一,还架起了专用卫星通信链路。代码第一次可以通过卫星跨越半个地球,而不是依靠工程师本人往返欧美。
今天看来,这似乎再普通不过。但在当时,从印度向海外实时传输软件数据既昂贵又困难,一条64Kbps的国际通信线路,每年仅印度一侧的成本就高达450万卢比。1986年,印度出台新的软件政策,进一步允许企业利用数据通信网络在印度开发软件、向海外出口。随后,政府又建立软件科技园制度,为软件企业提供通信、基础设施和出口服务。1989年,班加罗尔与浦那、布巴内斯瓦尔成为印度首批设立软件科技园的城市。1991年,这些园区进一步整合为印度软件科技园机构(STPI)。

物理距离第一次开始变得没那么重要,地理位置和时差反而成为班加罗尔的优势。班加罗尔与美国硅谷相差约半天时差。企业突然发现,过去必须在美国完成的工作,可以被切成两半,在两个时区之间接力完成。硅谷的工程师结束一天工作时,班加罗尔刚刚进入白天;印度团队接过任务继续开发,等美国员工第二天重新打开电脑,新的代码和测试结果已经摆在面前。一份工作,由此可以在两个大陆之间轮转,全球协作开始接近24小时不停运转。
印度IT公司Infosys把这种做法进一步系统化,发展出后来著名的“全球交付模式”。1983年,公司将总部迁至班加罗尔。1994年,又正式把总部搬进班加罗尔电子城。那里最初只有两栋建筑、占地5英亩,后来不断扩张到80英亩,可以容纳超过2.5万名员工。
20世纪90年代印度推进经济自由化后,这套模式迅速被放大。软件开发、系统维护、软件测试、数据库管理、财务后台、客户支持……越来越多原本集中在欧美总部完成的白领工作被拆分出来,通过通信网络交给印度工程师。总部在班加罗尔的印度IT企业Infosys、威普罗等后来成长为全球信息技术服务巨头,跨国公司也纷纷把软件研发、技术支持和后台部门搬到这里。
电子城之外,东部的怀特菲尔德、外环路沿线等新的科技办公区不断出现。写字楼建起来,住宅随之而来。工程师越来越多,购物中心、国际学校、餐厅和酒店也跟着出现。班加罗尔由此找到了自己在全球化时代的位置:它不生产汽车,也不组装手机,却可以将一名名工程师的时间、知识和代码跨越国界,出售给全世界。
危中有机
但AI的到来,让一切都变了。2025年,印度最大私营雇主TCS宣布史上最大规模裁员,裁撤超1.2万个岗位。2025-2026财年前9个月,仅TCS一家就净减2.5万人以上。裁员最直接的原因是利润下滑。去年,印度IT服务商威普罗大额订单翻倍,总营收却跌了2.3%。另一家印度IT服务巨头Infosys净利润也连续下滑。印度IT产业联合会的报告说,整个行业正在经历结构性调整,规模和速度超出预期。
IT招聘市场几乎冻结,印度前五大IT公司合计仅净增了17名员工。与此同时,印度每年要新增150万计算机专业毕业生,15—25岁年轻人失业率飙升至40%。不仅如此,UnearthInsight估算,未来两到三年内,印度40万到50万IT从业者面临裁员风险,70%是工作4到12年的核心骨干。
45岁的Rakesh是印度科技中心班加罗尔的一名甲骨文员工。在经历了漫长的电话会议和工作汇报后,终于在凌晨1点30分左右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几个小时后,太阳升起时,他的手机却开始响个不停。同事们纷纷来电,催他查看邮件。他猛然发现,自己在这家美国软件巨头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他被解雇了。据全印度IT与ITeS员工工会称,另有约1万名印度员工与他一样遭遇了裁员。
对于这位已婚、有两个孩子的父亲来说,这次裁员的打击是巨大的。而被裁员的关键在于他的工作性质,他表示:“我们利用AI技术,并基于它构建了工具,但正是这个我们倾注了心血打造的工具,最终把我们踢了出去。在展现了我们对公司的忠诚之后,公司并没有站在我们这边。”甲骨文放任这一切发生了。
评级机构标普7月的一份报告显示,截至今年3月,Infosys和威普罗等印度大型服务外包公司的员工人数较2023年减少了5%—6%,TCS和Tech Mahindra等企业也出现了类似趋势。投资者也不看好这一行业的前景,印度顶级IT服务公司的Nifty IT指数今年迄今已下跌18%。
莫迪却认为,AI将为印度创造数百万个新工作岗位。理由是,过去20年,大量欧美企业在印度建立全球能力中心(简称GCC)。最早的GCC大多承担财务、人力、IT支持、软件维护等工作,本质仍然是把相对标准化的业务搬到印度,以降低成本。现在,它们正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根据Nasscom与Zinnov发布的2026年数据,印度已经拥有2117个GCC,员工共有236万人,创造约984亿美元收入。越来越多中心开始承担产品研发、工程设计、数据分析、网络安全和AI等核心职能。
而在印度,人才最密集的地方仍然是班加罗尔。全球管理咨询与战略顾问公司Zinnov统计显示,班加罗尔拥有超过880个GCC,是印度最大的GCC集聚地。2025年第四季度,它又占到了印度GCC办公租赁面积的44%。
这也制造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景象。一边是传统IT企业减少人头。另一边是全球公司继续在班加罗尔抢办公室。2025年,班加罗尔的办公楼租赁成交面积约占印度全年总量的三分之一。2026年第二季度,它仍然是印度办公需求最大的城市,占全国租赁成交面积约27%。2026年初,谷歌母公司Alphabet签下班加罗尔阿莱姆比克园区一栋超过65万平方英尺的办公楼,并拥有继续扩张至约240万平方英尺的选择权。如果全部投入使用,相关空间最多可以容纳约2万名员工。
AI没有让世界离开班加罗尔,它只是开始要求班加罗尔提供另一种人。
AI转型
2026年初,新德里举办了亚洲规模最大的AI峰会,OpenAI的奥尔特曼和Anthropic的阿莫迪亲自到场。峰会上,莫迪宣称要将印度打造为“全球AI创新枢纽”。印度政府批准了“India AI Mission”计划,总投资1030亿卢比(约12.5亿美元)。今年2月,AI巨头企业Anthropic在班加罗尔正式开设
印度办公室,这是它进入印度的第一座办公室。Anthropic披露,印度已经是Claude.ai全球第二大市场,而且印度用户接近一半的使用都集中在计算机和数学任务,包括开发应用、改造软件系统和把程序真正部署到生产环境。另一个AI巨头企业OpenAI也宣布计划继新德里之后,在班加罗尔和孟买继续开设办公室。

AI巨头们争相来到班加罗尔,并不只是为了兜售一个聊天机器人。他们更关心的是:AI接下来要进入哪里?银行的信贷系统、制造企业的供应链、医院的诊疗流程、零售商的库存管理、企业的软件系统、农场的气候预测……在他们看来,大模型可以在硅谷训练,但要把模型真正塞进复杂的现实世界,需要另一套能力。
这恰好是班加罗尔的优势所在。这里不仅有AI工程师,还有银行、汽车、零售、医疗、软件服务和企业IT领域的专业人才,不仅有创业公司,还有成百上千家跨国企业的GCC。当开发一款AI产品,需要寻找客户、获取真实数据、理解业务流程、重新设计软件,再部署到全球企业时,完成上述工作的所有角色都可以在同一座城市找到。因而,班加罗尔在AI时代更大的机会,是成为一座巨大的AI应用和部署中心。
Startup Genome的数据显示,2020年以来,班加罗尔吸收了印度约58%的AI创业融资,规模约15亿美元。在其2025年评估中,班加罗尔进入全球AI城市前五。整个班加罗尔—卡纳塔克创业生态自2010年以来累计获得约790亿美元风险投资。既有Sarvam AI这类正在开发面向印度语言和场景的基础模型的AI大模型企业,还有像Cropin这样的更能体现班加罗尔传统优势的偏AI应用型企业。
班加罗尔农业科技企业Cropin花了十多年积累农作物、天气、土壤和农业供应链数据。2026年,它与谷歌云推出面向食品和农业行业的生成式AI平台OrbitAI,希望让AI直接参与农业生产和供应链决策。其系统覆盖的数据已经涉及103个国家、400多种作物,以及超过10亿英亩农田。这是一种非常班加罗尔式的AI结合。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拥有世界最大的模型,它只需要证明,AI能解决一个真实行业的问题。
甚至传统IT巨头也正在向这个方向改变。2026年,TCS提出建立最多8900人的前沿部署工程师团队。这些工程师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而是更深入地进入客户业务,把AI真正接入企业系统。
过去班加罗尔最重要的能力,是把全球公司的工作搬到印度来完成。现在,它需要学会做相反的事情,把印度工程师创造出来的AI能力,重新塞回全球公司的业务里。
撰文——Niuniu 编辑——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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