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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斌:警惕组织FOMO焦虑 创新切忌膝跳反射

摘要: 追热易,沉静难。

个人焦虑在日常中谈得多,其实,组织焦虑一样值得高度关注,尤其是在AI技术浪潮席卷千行百业的当下。突破性、破坏性技术加速涌现,接踵而至,为何多数企业的“创新”却常是仓促的跟风表演,而非真正的战略阶跃?之前我曾将这种现象定义为“膝跳反射式伪创新”——未经战略思考而是在FOMO(错失恐惧症)等心态驱使下的应激反应,看似紧跟潮流、动作敏捷,实则东施效颦、仿其形而不得其神,最终消耗的,是企业最宝贵的战略生命力与独辟蹊径的原创动力和试错勇气。如果说AI引发的焦虑,在个人层面最常见的是过度担心尚未发生或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在组织层面则选择做些表演性伪创新,漠视组织自身本该实现的系统性底数质变。

回望15年前,2010至2011年期间,iPad的闪亮登场,同行仓促入局,却纷纷折戟。这段FOMO式的教训,也许对当下身处智能体、龙虾(Claw)、人形机器人等眼花缭乱的新技术之中的我们,不失为有益的领导力省察。

iPad之所以被乔布斯称为“神奇而革命性”的产品,开辟一个全新的品类,绝非只因为它是一块“放大的手机屏幕”——这种浅层次的认知(评论家大都这么尖刻挖苦刚推出时的iPad),恰恰是当年那许多跟风者陷入的误区。iPad的成功,源于对战略本质的深刻把握:创新不是硬件参数的堆砌,而是对用户未被满足的潜在需求的精准洞察,是经年累月构建的不可复制的生态闭环。那时候,注意,是15年前那时候,智能手机难以承载轻度办公与沉浸式娱乐,笔记本电脑又缺乏移动场景的便携性,iPad以680克的重量、10小时的续航能力,搭配专为平板优化的iOS系统、海量适配应用,以及与苹果其他设备无缝联动的生态,恰好填补了这一市场空白,做到了便携、易用与生产力的实质平衡。

乔布斯曾说,iPad是“让用户与内容、应用更亲密的桥梁”。这份底气,不是来自单一的硬件创新,而是源于对“价值创造”的深度思考——扎扎实实地回答“用户真正需要什么”“我们能创造何种独特价值”这两个最根本的战略问题,落地异想洞见。iPad上市后,首月销量破百万,年底突破1500万台,创造95亿美元收入,一鸣惊人赢得市场的青睐。这份成功,并非灵光乍现的巧合,而是战略耐心深耕与系统思考布局的水到渠成。

iPad的光芒,一发不可收拾地,点爆了这个行业的FOMO心态。三星、摩托罗拉、戴尔、惠普等知名厂商,以及无数不知名的小品牌,也都纷纷仓促上马平板项目,仿佛只要推出一款类似的大屏设备,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搭上这列潮流快车,分一杯时代红利的羹。然而这些跟风者,大多只看到了iPad的“形”,却全然忽略其背后的“神”——战略洞察、用户需求与生态构建,最终沦为膝跳反射式伪创新的牺牲品。

三星的第一代Galaxy Tab,在iPad发布8个月后紧赶慢赶仓促推出,配备7英寸屏幕、前后摄像头,甚至支持插SIM卡通话,硬件参数看似亮眼,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将手机版安卓系统直接放大到平板上,缺乏专为大屏优化的应用,导致大屏优势无法发挥,生硬卡顿,用户体验不佳,最终只能沦为“大号安卓手机”。这种做法,本质上是用“快速跟进”替代了“独立思考”,用“形态模仿”替代了“价值创造”,暴露了战略洞察的缺失。

被寄予厚望的摩托罗拉Xoom,搭载了专为平板设计的安卓3.0系统,硬件参数甚至优于iPad,却陷入了“技术领先即战略领先”的误区,忽略了用户体验与生态建设这一更为根本的战略环节——安卓3.0系统尚不完善,上手难度高,与iPad“直观易用”、小孩无师自通的交互理念相去甚远,至于配套应用生态更是贫瘠。重技术、轻需求的跟风,最终竹篮打水。

戴尔作为PC领域的老牌厂商,在硬件制造与供应链管理上功力深厚,却在iPad跟风中陷入“硬件至上”的定式,先后推出的Dell Streak与Dell XPS 10,要么定位尴尬,介于手机与平板之间,缺乏明确的目标客户;要么搭载生态封闭、应用匮乏的系统,所谓的“生产力”沦为空谈。最终,产品均宣告停产,戴尔也退出了平板自主研发领域,浪费了宝贵的资源与机遇。

还有惠普的Slate,因战略调整仓促上马,功能鸡肋;TechCrunch的JooJoo,体验糟糕,上市即淹没;无数小厂商更是仓促拼凑硬件、套用系统,推出的产品要么卡顿严重,要么毫无特色,最终都被市场无情淘汰。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企业的失败,大都不是因为技术不够先进、资金不够充足,而是因为它们放弃了战略思考,用“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应激反应,替代了对行业本质、用户需求的深度洞察;一心只想通过快速推出产品而不掉队,却并未自问:我们的比较优势在哪里?用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样子?我们如何用这产品创造独特价值?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 开发并主讲清华大学《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与团队》等精品课程; 著有《企业猝死》、合著有《战略节奏》《在明明德》,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要领》《教导》《沉静领导》等。  插画:邵忠

这正是膝跳反射式伪创新的核心症结,背后暴露的是战略懒惰。

战略懒惰,是个听起来挺负面的词,其实,惰性,惯性,本质上是同一思维困境的不同表现。线性,其实也属同类。当我们反复提示:AI给组织和行业带来的绝不止是赋能,而会带来重构、质变,也是在重申,考量AI的影响,最怕以线性思维去看,那本身就是一种思维惰性、惯性。

只不过是产品失败?耽误了一些时间?多花了一些钱?膝跳反射式伪创新,带来的危害远不止这几样。从企业内部来看,大量研发资源、人力物力被投入到仓促跟风的产品上,势必会挤压核心业务的投入,错失挖掘自身优势、探索真正创新方向的机会——这是巨大的机会成本。许多企业原本在自己的领域拥有独特的技术积累,却因为跟风潮流,分散了精力,最终不仅没能在新领域站稳脚跟,反而拖累了核心业务的发展。从外部环境来看,仓促推出的所谓创新产品,会一点点消耗用户的信任,损害企业的信誉与形象——这也是难以挽回的信任成本。当用户一次次被“伪创新”产品辜负,不仅会对该企业失去信心,而且会对整个行业的风气产生质疑,有些时候还会引发投资者和政府的顾虑,进而延宕了行业的发展进程。

这种一窝蜂的盲从,根子出在组织焦虑。“不淡定”的个人焦虑,是被媒体或社交媒体轰炸,担心落伍于时代,学习跟不上发展而无用武之地,而组织焦虑则更隐蔽,渗透在企业的决策层、执行层,在被短期财报左右的上市公司中更为显著,体现为对行业趋势的盲目跟风、对竞争对手行为的过度敏感,以及对“稍一落后即被淘汰”的草木皆兵和“不做些大动作怕会影响股价”的功利考量。组织焦虑可能来自技术,来自竞争,也有对行业排名的看重,对舆论影响的隐忧,这会让企业决策层动摇战略定力,放弃独立思考与长远布局,选择看似最安全的“跟风”,并内化到组织文化里:跟风模仿,跟风搏短线,跟风附和舆论场的声量。久而久之,企业便会失去原创、颠覆的勇气和能力,只能在同质化的竞争中挣扎,最终难逃被淘汰的命运。

如今,AI技术革新浪潮中,当年平板跟风潮的一幕幕,正在以相似的剧情重演,且愈演愈烈。同样是因为组织焦虑被FOMO激活,同样出现谁也挡不住的非理性盲从,你人形我也人形,你出龙虾我也出龙虾。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中,充斥着未经战略思考的膝跳反射式伪创新。组织焦虑、FOMO心态作用下,盲目跟风推出各类拼接色彩浓厚、并无实质革新的产品或服务,仍是新瓶旧酒,换壳不换理念的套路。最该把AI放在指数位置上,以AI为动因,推动底数(企业自身)实现系统性的也是必经阵痛的质变,始终没有发生。

这也就不会有真正的AI创新,不会去追问那些根本问题:AI之后我们红火的主营业务还能存在下去的价值是什么?AI科技会如何改变这种价值被创造被珍视的方式?我们应改变什么又为什么怕改变它?这些追问,要求企业做的,是战略思考而非线性外推,是自信地将AI与自身具有积淀深厚的产业价值、经年积累的客户关系、硬核专有的数据资产以及企业的价值观真正结合,构建难以复制的独特竞争优势;而不是边际性地做些表演式伪创新,拿AI说事儿、做样子。 

以AI对教育带来的改变来说,不能总在“AI会如何影响教育”这个小循环中打转转,而要放到“产业—经济—社会”因AI等科技发生变革的大视野中考量。因为产业—经济—社会是教育的服务对象,是人才和创新的需求方,也是人才和创新的“上下文”,它们因为AI的变化而对教育变革所提出的深刻要求,要比AI直接对教学变革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大得多得多,两者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教育革新的设计,还是得要敢于迈出大胆想象2035年的工作样貌、产业格局和社会图景这一步。 

追热易,沉静难。真创新,不是“抓紧跟着做”,而是“想透彻做对”;不是“怕错过这波”,而是“有自信引领”。FOMO心态下的膝跳反射,或许会让企业看起来在“紧跟潮流”,实则与真正的创新背道而驰。伪创新这个“伪”字,是因为你的焦点只是眼前的“鱼”,而不是长远的“渔”——创新得要“退而结网”,打造自己组织的创新能力。

FOMO也有其社会成因,社交媒体让FOMO在数量级上增加,FOMO又助长了“一窝蜂”的盲从。打破焦虑怪圈,我们的经济社会还是要鼓励基于自主性的“慢”创新,包容差异化,鼓励“文无第一”,欣赏那些挑战“行业常识”的异类怪人。我很不喜欢那些“下半场”“终局”之类的公众号题目,靠贩卖焦虑引人注意。就像我常说的,AI,以及很多其他事或者物,还只是个开始,无论是谁,也还都在用自己的眼睛去努力看清未来呢,何谈错过。时代从来不会辜负守住本心、只磨真章的实干家,只会淘汰那些盲目从众、惯于膝跳反射的跟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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