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的结构本质上是由心智创造的,我想用我的神经科学研究来证明这一点:现实可能是一种模拟。”在阿布扎比因为时差而早早醒来的清晨,我读完了《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英文原书名为:The Infinity Machine),仍沉浸在哈萨比斯的历险中。“事情发展得如此疯狂,如此仓皇”让“本该感到无比激动”的哈萨比斯意识到自己置身一个矛盾时刻。“我必须承认过程将会混乱,而我只能尽力做到最好。或许,我们——作为人类整体,最终能找到出路,对此我依然保持乐观。”清华大学麦戈文脑科学研究院与多个国际伙伴组织的神经科学前沿会议,3小时后就要开幕。准备致辞时我暗自想,恐怕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一本书,来开启如此满怀科学探索精神探究脑科学奥秘的一天。
这是一本充满人性思辨的传记,尽管内容中满是科学名词和商业场景,扣人心弦的冲突与博弈——科技、资本甚至政治的交响,就是他的另一种选择也许人类就此走入另一个平行宇宙的遐思张力。但,丰富的细节,流畅的故事线,让哈萨比斯,一个真实立体的人,不是各种新闻报道中塑造出来的神——尽管作者也用了“创世者”这样的词来描述他,不是企业家——尽管他领导着当今世界最重要的科技企业中最有竞争力的一部,不是科学怪人——尽管书中原汁原味实录的很多他的自语难免会让不少读者产生此印象,不是神童——尽管他早慧并有超越同龄人的智商战绩,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充满梦想、充满念力也充满矛盾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了读者面前。

对于哈萨比斯的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历程,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认知维度,尽管到2026年他才只有50岁,但却足够称得上从一个转折推向另一个转折。这里我不想因为过多剧透而剥夺各位自我发现的乐趣,只想拎出三个关键词,尝试着做些概括,以及谈谈对我所关心的人的发展(以及教育)可能的启示。
第一个词是目的(purpose),也可以说是使命。对哈萨比斯来说,他的使命是创办一家探究AGI(通用人工智能)的公司。“我想根本性地解决AI的问题。”正如斯蒂芬·茨威格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写到的,“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大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这句话,在哈萨比斯身上,得到淋漓尽致地体现。甚至,他还发现得更早一些,那时,他才11岁。
其时,在列支敦士登一个古堡里举行的国际象棋比赛中,在一场10小时的残局本可以和棋他却认输被众人群嘲后,哈萨比斯恶心反胃,而第二日一早却突然得获醒悟。他问自己,“这样巨大的集体智力投入,难道不该用在更崇高的事业上吗?!比如科学或医学。”就在他顿悟到人类宝贵的智力不该被浪费的这一刻,也许已经悄然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一粒种子,人类也许应该凝整体之力来探索AGI。
所谓使命,如果硬是要用字面意思解释的话,得是那件会让人“使出命来”的事。使命让肩负它的人,实实在在地拼命,是竭尽全力去努力。因为他还会担心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使命让人内心极其渴望却因为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不清楚明天和来生哪一个先到,于是我们得“使出命来”。哈萨比斯正是如此,“他工作、睡眠、饮食、呼吸,无时无刻不是在围绕着使命。”
而让他如此使出命来度过每一刻的,也许来自于他的父亲对少年的他说的那一句——无论输赢,真正重要的是你尽了最大努力。哈萨比斯后来回忆说,自己真的是完全按照字面去理解并践行了这句话的——要付出绝对、绝对、绝对的全部努力。“我唯一知道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逼到濒临崩溃的边缘。因为只有到那一刻,你才算真正尽了全力。这就像马拉松,你基本上要拼到冲过终点线就倒下的程度——理想情况下,你应该被送到医院,但不能死掉。只有这样你才能说自己尽了最大努力。“我就是这么理解(父亲的话的),那时我大概9岁或10岁。”
这种对于父亲勉励之语的较真“误解”,也许是真正造就外人眼中的神童、天才科学家的真正密码,是给全人类找一条智力出路的使命感,在一个具体的人类个体智力上极致燃烧所照亮的世界前路。
“凌晨两点,我坐在办公桌前,感觉世界正在凝视着我,向我尖叫。字面意义上的,真的是尖叫。它仿佛在试图告诉我什么,只要我足够认真地倾听。”这一段被作者记录在书中的哈萨比斯的话,总是让我想起在电影《奥本海默》开篇部分那种似梦又如进入奥本海默脑海中寻找物质结构的意象。也许很多读者会以心流抵达来描述这几乎是一个凌晨的日常(他习惯于在那几个无人打扰的时段工作),也有人会从类比“神谕”实则涌现的角度来看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人生为一大事来的目的与使命安排。
第二个词则是念力(will),也可以叫心力。你可以选择多模态阅读的方式,在读这本书的同时,看看谷歌DeepMind在纪念AlphaFold五周年之际制作的纪录片《思维游戏》(The Thinking Game),以及2026达沃斯论坛上哈萨比斯的访谈与对话。你会看到——充满魅力的眼神,不容置疑的神态,声音洪亮的自信,无比坚定的内心。他解答自己对每一条路线的判断,不含糊游移,仿佛他只是把自然法则本来是什么样子如实地念出口来而已。而你,看到他,听到他,会相信他。
你在书中会看到挫折、大挫败、重大受挫,施加在哈萨比斯身上。并不是为了制作一部好看的电影和写一部让你放不下的小说,而故意制造的这种跌宕起伏,它们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哈萨比斯身上。难得的是,作者并非在哈萨比斯已经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后才决定写作此书,并展开那些与他的宝贵对话和问答的。这本书的缘起,来自于哈萨比斯的某种执念,就是通过袒露自己——作为对人类世界将会产生不可逆转的巨大影响的变革性技术的发明者——的内心动机,来赢得更多人的信任和支持,乃至于同道同行。
他不是为了变得超级富有而活着,如果是那样,他的念力会大打折扣。甚至,与其他同时代的AI英雄科技领袖相比,很少有人讨论哈萨比斯的身价或者以财富来衡量他的价值。《时代》周刊2025年12月11日发布的年度人物是八位AI缔造者和建设者。你可以做一个测试,在这八位坐在高处侃侃而谈的人当中,哪一位,最让你产生信任感,哪一位你会更有愿意托付所谓人类命运给他或她?
念力这个东西很神奇,存乎于心,并不那么容易定义它描绘它,但只要你看到了,就知道它的存在它的厉害。它的来源是很复合的,能力、实力、权力、魅力都有可能是其中的成分,却无法简单地以某种配方而制造出它来。念力也是个涌现的过程,“我很多想法都是这样形成的,潜意识里慢慢琢磨,等我需要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成形了。”念力与使命有重要的关联,却也并不简单的是因果关系。哈萨比斯确实说过,“这是我的使命,所以我会全力以赴。我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道可道,但一旦这样说出来的,就已经不是念力真正“所住”了。
念力让哈萨比斯不再是一个个体,而能把地球上创造力密度最高的一群个体,融合成为一个使命共同体,去经历煎熬,去承受混乱,去拥抱溃败,去绝地反击。作者开始这本书采访和写作的时候,虽然已经有了AlphaGo、AlphaZero、AlphaFold等的成功,但其时,ChatGPT的横空出世风头无两,迟迟未能看透对话系统的潜力,而始终对“接地”世界的模型这个AGI绕不过去的关口执迷,让哈萨比斯和他所在的公司正处于某种巨大的自我怀疑中。但正如他坦诚自陈的那样,“我改变立场的门槛很高,因为很多问题我早就深思熟虑过了,......我不否认自己可能很固执,甚至难以相处,但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如果我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摆不定,那是作为领导者的失职。”他提高团队成功机会的方式,是确保真正有确信难题能够被解决的心力的人来领导这个团队。
有趣的是,因为他和他的团队长期在伦敦,远离硅谷,远离谷歌的总部,待在他所谓的远离尘嚣和噪声的“黑尔格兰岛”,作为一个奇怪的英国“局外人”,正恰好就拥有着我曾经总结过的“边域创新优势”,或许这也正是他避开纷杂、养护心力的一个重要的奥秘。外面的商业巨头之间的竞争再激烈,他却可以“在这片小小的‘岛屿’上,走出了自己的路”。他的工作时间也安排在可以心流满满的时段,他最喜欢让心力发挥作用的一种方式也是在头脑风暴会议中让想法流畅涌现。
第三个词是品位(taste),对难而正确的事儿充满好奇并孜孜以求,对哗众取宠的事情不着任何兴致去分神。品位帮助他总是选择了正确哪怕是更难的路线。
哈萨比斯“攻克大难题后,从不会耗费时间沉浸在成就感里”。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感受不到成就的价值,而似乎更享受那个过程,那个从不可能的地方去攻克(不是一般的、小的而是人类最难的)难题的过程。这才是他生命的基因中最愿意沉浸其中投入所有的时间的。
我特别注意的是,在作者跟哈萨比斯30多个小时的一对一交谈中,他对于某些时候的商业领先者,某些时候若干公司的商业胜利,并不是一种简单的置身事外的态度,而是流露出那么一种不屑于弄脏自己的手并不觉得那个事儿那么对路的劲儿。尽管很多时候,是字里行间,是语助词,但是,情绪,立场,姿态,明明白白,就在那里。
如果不是此前与后来的种种也证明了他完全也能在商业组织的驾驭、商业竞争的对抗中赢下不只是战役甚至是战争,那么,你也许会觉得他表现出来的不过是某种知识分子/科学家的清高,吃不到葡萄而论证葡萄并不值得吃的矫情。
但,他真的不是。他是有自己的品位。如果说不屑,从他在国际象棋拉锯鏖战后的离席顿悟,到他每一次都由衷地会说人工智能发展至今AlphaFold所做的才是对人类实打实的贡献,你会领略到,这种态度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理性主义的内核”,绝不轻易追随那些吆喝不停的“商业明星”。从这一点来说,当说起哈萨比斯时,我更愿意说他是DeepMind的创始人,心里觉得也许这个称呼比把他跟谷歌联系在一起,更符合他的本心。
但事实上,他最初募集的投资,以及后来谷歌重要的平台支持,都对实现他的理想至关重要。虽然他“最想展示的是,AI能创造令人难以置信的科学突破”。但对他来说,财富和权力虽然并非目的,也仍然是获取科学知识的手段——在找到什么样的体制或机构才是最合适管理对于全人类来说这最为重要的发明(AGI)之前,“我确实需要一定的权力,至少是必要的权力”。但那不是他心之所属——能够搞得定,却真的不享受那些。
书中有一句特别能够彰显哈萨比斯选择解决什么难题的品位的一句妙语:“任何以爱因斯坦为类比进行论证的人,都可能吸引哈萨比斯。”因为,“对我来说,科学是一种精神追求”;“在我的世界里,人文主义、精神追求和科学是融为一体的”;“人生很短暂,如果你想做这类项目,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想想这三样东西,目的,念力,品位,其实三者也是有着很强的关联的——目的带来念力,念力托举目的,品位既是目的之果,也促进念力更专注。它们体现在哈萨比斯身上,同样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也都不同程度地、不同样貌地分布着。需要说明的是,目的,并非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那种宏大叙事,检验是否真目的,就只要看它是否真正能、时刻在指引我们内心。
想想这三样东西,在我们这些人类的身上、心里,成为我们不同于所谓硅基“新物种”的一个本质组合。写书就总要付梓,收笔在某个时间节点上,这是规矩,但是,不得不承认一点,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它的这条主线,主人公,乃至于之于世界的影响,尽管可能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就有可能迥然不同。
但不怕。故事总在继续,哈萨比斯才刚50岁,至少还有两三倍于他已经度过的生命长度(!)即将在他面前展开,想到这一点,多么令他,也让我们感到激动。更加精彩继续的故事和更多人物纷呈发展,商业脉络在更高的基础上急速起伏,让人充满期待。但巨变中,我想这些人之为人的本质,随着AI的发展,看得越来越清楚,这也是本书带给读者们非常宝贵的启示。

杨斌博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 开发并主讲清华大学《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与团队》等精品课程; 著有《企业猝死》、合著有《战略节奏》《在明明德》,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要领》《教导》《沉静领导》等。 插画:邵忠
目的、念力和品位,在AI愈发强大的日子里,是我们思考人如何更好地自处以及跟人工智能共生,并创造未来,非常重要的三件法宝。
最近一段时间,越来越多的讨论争论,甚至大分野,围绕着如何培育下一代人和新一代组织展开,既包括教育如何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这不是一句口水话,而是最严肃的倒计时拆弹,也有社会中形形色色的组织该如何尽快面对人工智能而重新建构。人们看到很多中初级层次的白领工作(知识工作)在AI和智能体的帮助下不仅提高效率而且获得解放(释放出人手和人脑来)。人们也争论着在人学习和成长的某些个阶段,在社会生活的某些个领域中,AI究竟该不该或以什么样的方式介入其中。就在十天前的达沃斯论坛上,哈萨比斯答问中的一个论断——AI的这场革命,比之前的产业革命的影响力要大10倍,变化的速度快10倍,让全场、全世界陷入片刻的雀跃与持久的沉思。
这都是不仅重要且越来越紧急的大命题(答不好也会是“送命题”)。本书自然并非为回答这些问题而著,但在书中那些细致描绘哈萨比斯一路走到今天那些充满传奇却又合情合理的人生故事里的这三个光辉,也许正给予我们有益的启示。
比如,对一个具体的个体而言,这三样好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进一步细究,在人生较早的受教育得长成的阶段中,什么样的经历更有有机会让人获得这三样宝?
同样在哈萨比斯的人生中试着去找答案。智力很可能有很大部分是天赋以及通过让天赋得以显现甚至迸发的机遇而进步。在他6岁时,棋界元老巴登的那句话,在他和家人身上施了如皮格马利翁效应似的魔法。那一段异常残酷的比赛成长,对他的念力可能有着超乎寻常的浇灌。15岁就拿到剑桥录取通知书的他“被迫”提前高中毕业去一家游戏公司开展“不受拘束的创作”,17岁读到侯世达写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这本奇作,以及从小读起来的大量的科幻小说,18岁进入剑桥后就开始留意那些AI成熟后可以攻克的科学难题,酝酿着能获得诺奖级别的研究项目;在大学里遇到思想上可以交流精神上联结热烈的好友,与众不同的教授能够给他们小系列个别小组辅导让他收获“涅槃时刻”。
如果从教育的角度来看这些细节,有两条非常重要的启发。一个就是,目的、念力和品位,常常是在高密度挑战性的心智活动(并不一定是或者说常常不是正规课程)中积淀、涌现,心智活动的密度很重要,得提供足够有强度又有频度的刺激,足以让脑神经元产生重构(rewire)。在成长期,输入的数据(接收到的知识,尤其是隐性知识,比如与导师或高手的交流观摩过招)的质量非常重要,尤其是对目的的境界提升和品位的熏陶养成,有着关键性的高下立判式的作用。念力要靠切磋砥砺,行动后的反馈,反馈中的省察,省察后的再试,进步带来的正反馈,对于念力的增长促进很大。
想用这些,接着试问:我们的学校教育,或者用更一般也许更适合AI 时代的词汇,学校体验,应该怎么定位与设计,更有利于收获如哈萨比斯身上所有的目的、念力和品位?如何才能避免AI成为隔绝心智拉伸(mental and spiritual stretch)的温柔陷阱?如何处理好AI在青少年的教育和学校体验中的角色,让学习者在经历高密度高强度高频度的挑战性心智活动中持续成长?如何能够让人与AI,人与人的互动中,保持思想和友情的浓度,并更有机率能够在人生合适时候发生唤醒目的的顿悟?我在2025年的π日和双十一,分别写了《AI该放在指数位上》和《底数得质变》来启发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期待着我们大家跳出习以为常的经验束缚,拥抱、驾驭AI给组织和个人正带来的质变。
人们越来越多地在用“AI时代”这个词,正像《时代》周刊的年度人物以AI缔造者来刻画时代的最显著特征那样。但我总觉得,若是从“时代”而论,现在可能只不过是拉开了序幕;也有人开始使用AI或智能体“下半场”的说法,如果一定要以这种半场分隔来翻开新篇的话,那我觉得充其量也不过只是序幕的下半场而已。一方面,未来已来,只是分布尚不均匀;另一方面,未来永未,无法定义的,并无期待的,未知的未知,都在来的路上。
这是一本含“AGI”字眼最多的传记,某种意义上,它不仅是哈萨比斯成长与探索的写实,也是十年来机器智能演进的历史写照。按照各种对AGI的定义或标准,AGI的到来或者逼近实现(如果存在芝诺难题的话),快的有一到三年或三到五年的乐观预测,照哈萨比斯说大概得十年左右——他笃定必须要有接地的世界模型,两个(左右)像AlphaZero那种级别的重要突破;那之后呢?也许就能实现全人类智能水平的“哈萨比斯”化。这是给本书的读者,那些把哈萨比斯看作神一般存在的人的一个重要的念想——你并非生为哈萨比斯,但哈萨比斯的理想却是要让普通人借助AGI,拥有他那样的甚至超越他的智力。这么激动人心的目标,值得我们拭目以待,或,加入其中。
一旦,人们在智力上都能人均“哈萨比斯”的时候,你就会,你才会,更真切地发现,真正成为“哈萨比斯”,AI之上,是使命、念力与品位。





© 2025 现代传播 Modern Media Co,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