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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诗人费林盖蒂去世,永别“垮掉一代”

摘要: 美国诗人、出版人劳伦斯·费林盖蒂因病去世,终年101岁。费林盖蒂被认为是“垮掉一代”的重要成员。他写作,绘画,创立城市之光书店,帮助艾伦·金斯堡出版《嚎叫》等作品。“垮掉一代”被视为二战后美国文学界一股反抗陈规的重要力量。费林盖蒂之后,这个曾经振聋发聩的群体逐渐落幕。

美国诗人、出版人劳伦斯·费林盖蒂因病去世,终年101岁。费林盖蒂被认为是“垮掉一代”的重要成员。他写作,绘画,创立城市之光书店,帮助艾伦·金斯堡出版《嚎叫》等作品。“垮掉一代”被视为二战后美国文学界一股反抗陈规的重要力量。费林盖蒂之后,这个曾经振聋发聩的群体逐渐落幕。


1957年,费林盖蒂在俱乐部朗读诗歌。

1957年,费林盖蒂在俱乐部朗读诗歌。


我在2013年的12月份第一次去旧金山旅行的时候,曾经在城市之光书店的二楼,也就是他们的诗歌专区和劳伦斯·费林盖蒂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是早上,我住的旅馆Europa Hotel就在书店的斜对面。我专门把酒店订在离城市之光书店最近的位置,首先是为了我的“垮掉派”情结。我见到费林盖蒂先生的那天早晨是我在旧金山的第三天,头一天已经拜访过城市之光书店。所以那天早上没有在一层停留,直接上楼去了诗歌专区。老先生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读书。我当时并不知道费林盖蒂先生,我以为他就是一名普通的、年长的顾客,也没有跟他有任何交流。当时整个二楼就我们两个人,谁也没理谁,各自读各自的书。我大概在那里呆了有不到一个小时,我就挑好书,下楼结账去了。那是我和费林盖蒂先生的唯一一次见面。


到了第二天,我在附近闲逛时偶然发现一个离书店不到800米的地方有一个“垮掉一代”博物馆,进去参观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墙上的照片就是我昨天在书店楼上见到的那个老先生。然后才知道,他就是这家书店的创始人,也是一名诗人。我在博物馆的墙上读到了一段他的诗,来自他的第一本诗集《消逝的世界的图像》,开头就是“世界是一个值得呱呱坠地的/美丽地方/如果你不介意幸福/并不总是/如此充满乐趣”(黄灿然译),这首诗特有的分行方式像语言的波浪一样呈现在我的眼前,每个单词都是常用语,没什么生僻字,但是组合起来却有一种特殊的散文美。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读过的艾青的诗,也给过我这种感觉。从我读到这段诗以后,我开始关注费林盖蒂。


费林盖蒂与他的绘画作品。

费林盖蒂与他的绘画作品。


劳伦斯·费林盖蒂和我是同一天生日,都是3月24日出生,诗人海子也是这一天生日。他在1919年3月24日出生,到2021年2月24日去世,一共活了101岁,或许是整个20世纪以来最长寿的诗人之一,他比中国的百岁老诗人,“九叶派”诗人郑敏先生还要年长一岁。因为和“垮掉派”的成员们来往密切,所以劳伦斯·费林盖蒂通常也被人称为是他们的一分子。“垮掉派”(Beat Generation)是美国二战以后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形成的一个非常松散的文学团体,通常译作是“垮掉派”,其实如果翻译成“敲击派”或者“节拍派”会更为精确一些,因为“beat”在英文里就是节拍、敲击的意思。二战后,美国社会经历种种变化。美苏冷战、麦卡锡主义等政治活动和文化上的保守主义催生了一群挑战主流的艺术群体。这个群体拒绝资本主义、消费主义与物质主义等主流社会规范。华盛顿大学历史系教授威廉·罗拉保解释,“垮掉派”运动“非常小,主要体现在文学上,所以有一种凝聚的力量”。“垮掉派”的成员多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其中不乏名校背景,他们受爵士乐影响,和传统学院派出身的作者相比更追求即兴的写作。他们的生活也大都比较放荡不羁,里面的成员大多都有酗酒和吸食迷幻药品的习惯,在私生活方面也都比较开放。由于“垮掉派”的作家们大都擅长从各个流域吸取养分,他们的影响力渗透到了整个欧美20世纪后的文化中的方方面面,无论是音乐、电影还是视觉艺术,都可以找到“垮掉派”的影子。


“垮掉派”的核心成员有杰·凯鲁亚克、艾伦·金斯堡、威廉·巴勒斯、格雷格·柯索等诗人和作家,劳伦斯·费林盖蒂和加里·斯奈德通常也都被称为是“垮掉一代”的核心成员,但是这两个人都更愿意被称为独立的作者而非从属于某个所谓的流派。我曾经听加里·斯奈德的学生,在新泽西学院任教的米家路教授讲,斯奈德特别反感自己总被当成“垮掉一代”的成员来讨论,费林盖蒂也一样,他在很多访谈里都表态要和这个标签划清界限。但是尽管如此,费林盖蒂和他的城市之光书店能有今天如此之高的文学史地位以及社会地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得益于这个他本人并不愿意被贴上的“标签”。不仅是费林盖蒂和斯奈德,很多自带“标签”的成名作家,都表示过自己对身上的“标签”的反感。比如一直被认为是“朦胧派”诗人的多多,也同样拒绝被当成是“朦胧诗人”来讨论。这种“标签”或许只有对于编写文学史和大众传播有用,对真正的写作者来讲,他们是不会在乎的,他们更关注的往往是写作本身。在费林盖蒂眼里,成为一名真正的诗人和艺术家就足够骄傲了,不再需要什么“垮掉”不“垮掉”这样的标签了。


由于费林盖蒂在中国的译介相对于他的同代诗人来讲较少,所以他在中国诗人群体里的影响力并不算大。很多诗人都是从黄灿然先生在前几年翻译的《心灵的科尼岛》开始了解费林盖蒂的作品。我这几年陆陆续续地翻译了一些费林盖蒂的零散诗作和他的诗话集《诗歌作为反抗的艺术》,也在尽一些自己的努力来推广费林盖蒂在中国诗人中的知名度。从费林盖蒂身上,我认识到诗歌本身的语感比那些华丽的修辞术更重要。费林盖蒂的作品和他本人一样都有一种真正的平民精神,在方方面面都体现着一种包容性。费林盖蒂擅长将很多别的诗人眼里不能入诗之物写进自己的作品里,并让其产生一种陌生化效果,他的名作《内裤》就是这样一首诗。


费林盖蒂在旧金山的咖啡厅中。

费林盖蒂在旧金山的咖啡厅中。


标签下的费林盖蒂

抛开“垮掉派”这个标签,费林盖蒂的一生也同样辉煌。劳伦斯·费林盖蒂的父亲是意大利移民,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费林盖蒂是家中五个孩子里最小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精神病院后,他被亲戚收留,在法国度过了自己的童年。1990年巴里·西尔斯基为费林盖蒂撰写的传记《费林盖蒂:他那个时代的艺术家》中写到,费林盖蒂的青春期很“狂野”。他爱读书,也常到商店顺手牵羊,甚至因此被逮捕。他之后被送往一所教规严格的男子私立高中。他之后在北卡罗来纳大学读了本科,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了硕士,并在巴黎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


1953年,他和他的同伴皮特·马丁合伙在旧金山创立了城市之光书店和同名的文学刊物。费林盖蒂作为一名诗人,他一生出版了三十多本诗集,三部小说以及一些剧作。费林盖蒂是旧金山市的第一任桂冠诗人,在旧金山市,有一条街道以他命名。他曾经获得过罗伯特·弗罗斯特纪念奖章、国家基金图书奖以及很多美国国内和国际上的文学奖。在2003年,他被选为美国文学艺术学院的成员。他一生有自己独特的坚持。城市之光从不卖市面上的畅销书,只卖“应该畅销却没有畅销”的书,也拒绝开设分店。费林盖蒂晚年视力受疾病影响大幅下降,无法散步或阅读。但他不用拐杖,坚持写作。费林盖蒂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小男孩》出版于2019年的3月24日,那一天刚好是他的百年诞辰。


除了诗人身份之外,费林盖蒂还是一名极为有影响力的出版人。他的城市之光书店不仅经营平装书,同时也做书籍出版,他创立的“口袋书系列”出版了艾伦·金斯堡的《嚎叫》、弗兰克·奥哈拉的《午餐诗》等等一系列影响了美国诗歌史进程的经典诗集。其简洁大方而又便携的设计,以及相对低廉的定价,使得这个系列的诗集非常畅销,为诗歌的普及与传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费林盖蒂一生为他心目中的艺术伦理而辩护,他曾因为出版了金斯堡的《嚎叫》,被以传播淫秽书籍的罪名告上法庭,险些坐牢,最后经过双方律师激烈的辩论而被宣判无罪。“嚎叫”一案是美国出版史和言论自由问题上的重要事件,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影上映。费林盖蒂还是一名优秀的画家,他早年旅居欧洲时和许多著名艺术家都有接触。他作为一名纽约人,和纽约画派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们交往密切,深受其影响,还将这些影响移植到了自己的诗歌创作和绘画创作之中。我曾经翻译过一篇费林盖蒂论画的文章,其中他就写到过艺术对诗歌的影响:“印象派用慈祥之光使诗歌脱离了明暗。抽象表现主义用破灭之光使诗歌摆脱了混乱。”我曾写过,他还是最早意识到鲍勃·迪伦文学天赋的诗人之一。迪伦默默无闻时曾经参加过“垮掉派”的读诗会。当时无人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已经成名的费林盖蒂直斥:“你们这帮人都是脑残吗?这个年轻人是我们时代最优秀的诗人!”


城市之光书店中摆放的“垮掉一代”作品。

城市之光书店中摆放的“垮掉一代”作品。


和他的“垮掉派”同伴们一样,费林盖蒂是一名行动中的诗人,而不是一名书斋里的诗人。作为典型的美国左翼文人,他积极参加各种社会运动,并热衷于公益活动。费林盖蒂一生反对以一切名义进行的战争,他曾经在一次访谈中说,如果日本人都是白皮肤的话,美国人是不会朝他们扔原子弹的。直到费林盖蒂生命的最后几年,他还因不满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执政,在报刊上发表过讽刺特朗普的诗作。


费林盖蒂的一生是充满了“声音”的一生,他像一只自由的鸟儿一样,从未放弃过自己歌唱的权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在他的诗话集《诗歌作为反抗的艺术》中写道:“诗歌令死亡在劫难逃。”(杜鹏 译)我想费林盖蒂虽已离我们远去,但是他的一生和所有的伟大作品一样,也真正做到了“令死亡在劫难逃”。


撰文— 杜鹏 编辑— Y 图片— Ge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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