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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女性身份与处境的社会悖论

摘要: 只有整个社会能从根本上真正懂得什么才算是给予女性以应有的尊重,怎样才算是赋予了女性应有的权利与自由,并在社会道德模式、分工与分配模式、法律保障层面进行相应的必要变革,才能打破这表层的悖论状态,进而完成对女性身份与角色的重新定义。

“很多女人,”她说,“被孩子和讨厌的丈夫捆住手脚,过得很不开心。可是她们没有勇气改变一切,就这么过完一生。”

“嗯哼。所以你是说她们应该抛弃孩子,是吗,妮基?”

“你知道我的意思。人浪费生命是悲惨的。”

我没有做声,虽然我女儿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着我回答。

“一定很不容易,你做的那些,妈妈。你应该为你所做的感到自豪。”


这是石黑一雄的小说《远山淡影》里的一段已成年的女儿妮基跟母亲悦子的对话。当时她们生活在英国,这部小说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涉及被原子弹摧毁过的长崎,与之相对应的,是女主人公悦子在叙述过程中制谜般的隐秘自我扭曲状态。作为原子弹爆炸后的幸存者,身为传统女性的悦子所拥有的却是暗含罪与罚意味的废墟般的个人生活经历。与之相反,女儿妮基却属于战后成长起来的一代新女性,在二战结束二十多年后,从她的言语中不难看出那个女权主义勃兴时代所特有的女性价值观。在她看来,女人应该有勇气改变一切,摆脱孩子与令人讨厌的丈夫的束缚,遵从自己的真实意愿,去过一种不浪费生命的人生。


突破女性身份与处境的社会悖论

模特Suzy Parker身着由迪奥先生设计的玫瑰雪纺上衣与黑色百褶裙,摄影:Horst P. Horst


尽管这些言论直率而又坚决,但在时隔很多年以后的现在看来,仍不免有些“空洞”。导致这种“空洞”感的,并不是她的看法本身,而是我们这个社会虽然貌似发生了很多改变,甚至在给予女性应有的自由与地位上不乏进步的感觉,但在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与此相应的,是更为复杂残酷的事实—在当下这个饱受不可一世的跨国资本强力驱动的高度商业化和互联网化的世界里,无数女性不仅正在承受着工作与家庭的双重重压,还在不知不觉中被无形之力以“美”的名义卷入需要重新塑造形象的漩涡里,使得“女为悦己者容”式的陈辞滥调早已更进一步被放大到为取悦社会而容了,并且重要到事关女性生存状态。


曾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被捕的著名女作家内奥米·沃尔夫写道:


“在过去十年里,女人突破权力结构;同时,吃人的紊乱呈指数级增长,医美变成了发展最快的医学专业。在过去五年里,消费者的开销增长了一倍;色情变成了主要的媒体类别,相关的产品比合法的电影和唱片加起来还要多;三万三千个美国女人告诉研究者,与实现其他任何目标相比,她们更希望减轻十到十五磅的体重。更多的女人比过去更有钱、更有权、更有眼界也得到了法律更多的承认;但从我们对自己的身体的感觉来看,我们实际上比我们没有得到解放的祖母辈还要糟糕。近来的研究持续地表明,在多数西方克制的、迷人的、成功的工作女人那里,有一种秘密的‘私生活’,在毒害我们的自由;这股涌动的暗潮,是灌注了美丽概念的自我厌弃的身体执念、对衰老的恐惧和对失控的担忧。”


言下之意,当代社会的女性不仅正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生活重压,还不得不生活在随时有可能被商品化和消费化的巨大风险里。在今天,我们只要随便打开快手、抖音之类的短视频APP平台,就会看到海量的充斥着制作感的美女面孔在以各种方式取悦着无数握着手机或面对电脑屏幕的人,当然主要是男人,竭力争取着流量与打赏,进而努力使得这种自我展示的状态成为能够迅速变现的模式。与此同时,还有很多所谓的“创作”短视频,直接将女性美与拜金取向以令人震惊的粗暴方式嫁接在一起,并凭借这种对女性价值观的诋毁与诬蔑,将女性身份更进一步推向了商品化角色,同时也把对女生的不尊重肆无忌惮地放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突破女性身份与处境的社会悖论

1967年,身着Yves Saint Laurent设计的Le Smoking的模特,摄影:Reg Lancaster


而谁又能想到,与这样一种状况相伴随的,会是“me too运动”的风起云涌?当那些被侵犯被骚扰的女性不得不借助互联网的力量拼尽全力为自己赢得最基本的尊严的时候,对女性尊重的缺失却被普遍地忽略了。尤其是当我们看到那些为女性的权力与尊严鼓与呼的女性在各类互联网公共平台上所遭受的公开或私下的频繁骚扰与谩骂时,当我们不断看到各类家庭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以及看到女性就业过程中所遭受的歧视与不公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即使在今天这样一个貌似更为开放自由的时代里,女性的现实处境与身份认同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大的改观。这意味着,我们在本文开篇时所引用的石黑一雄小说里妮基所说的观点,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或许需要改为:“很多女人,不但被孩子和讨厌的丈夫捆住手脚,过得不开心,还要被严酷的社会环境和就业条件所深深地束缚,面临被商品化消费化的危险,并不断地为求自保而疲于奔命。可是她们没有勇气改变一切,就这么过完一生。”


女性可能从未像现在这样缺乏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的缺乏并非女性的主观臆想,而是残酷现实本身所不断生成的压力导致的。整个社会不断攀升的离婚率,不仅仅意味着女性婚姻自主权的兑现,在很大程度上可能还意味着男性婚姻家庭观中将女性商品化消费化,以及为了获取所需要的生存条件女性自我商品化消费化等意识的不断渗入。在诸如此类的缠斗状态里,幸运儿其实总是少数,更多的女性将不得不承受极为尴尬孤立的后果。而且,在当下这个基于互联网环境所产生的时常带有道德过敏症的舆论状态,在同样的道德问题上,针对男性和女性的打击强度也是明显不同的,女性往往要承受更多的不宽容与充斥恶意的抨击。尤其令人惊诧的是,只要稍微深思一下就不难发现,在当代社会,面对女性问题的观念与态度里,其实始终仍未脱出《旧约》里将原罪根源归于夏娃,或是中国古代将女性视为“红颜祸水”的逻辑。


很难想象,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里,在很多大城市的公园里父母们仍在像出售商品并为之寻求最好的价格那样处置女儿的婚姻问题。同样很难想象,很多观念传统的父母会出于面子和打着为孩子着想的旗号,不遗余力地逼迫自己的女儿以他们所希望的方式进入婚姻,而根本不在意她们是否会拥有幸福的可能。这样的行径不仅会导致原有家庭关系的某种深层断裂,实际上还相当于在变本加厉地与整个社会制造的对女性自主权力的压抑达成某种残忍的共谋。


在当代中国的社会发展进程中,尊重女性始终是个未能彻底解决的社会问题。即使是老套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之类的话语,即使是小品流行的年代里那种试图通过塑造调侃“妻管严”的男性弱势形象来暗示女性权力的提升,也无法改变这样一个基本事实:这个社会在面对对女性需要尊重的问题时始终是价值观模糊和态度暧昧的。甚至,这个社会在很大程度上至今也未能清楚地意识到,女性有权独立决定自己的感情和婚姻生活、精神生活的方式,以及如何使用其身体的方式,而根本不需要事先诉诸父母、丈夫乃至社会的首肯。换句话,这个社会在很多时候仍然持有默认父母、丈夫对女性拥有一定程度的掌控权与约束权的状态。这种近乎将女性等同于私人财产的陈旧观念,与当下社会暗潮涌动的将女性商品化消费化的观念有着天然形成合力的契合点,从而形成了一张巨大无情的铁幕,总是意图将女性为追求自主、自立、自由的生存状态所付出的努力扼杀于无形。


尽管我们并不能否认社会文明进程中,女性所获得的尊重与自由比之过去已有明显改观,但是我们也需要严肃地意识到,当社会赋予女性平等的工作权之后,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又有意无意地无视女性在很多方面与男性的天然差异性,以及除了智能层面之外的体力、精力以及生理特性所导致的弱势性。迅猛发展乃至日趋扭曲到缺乏人性化地步的高度商品化消费化社会所导致的巨大压力,如果说是在不断地作用于社会的基本单位家庭这个面上,那么最大的压力承受点,其实往往是女性,只要女性还想要承担传统家庭所需要的那个重要的维系者角色,她就不得不承受这近乎无解的压力。


或许,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女性身份与处境的难题,需要改变的不只是社会道德模式,社会分工、资源分配的模式,还要包括家庭存在的模式,否则的话女性或许只能放弃自己所承担的家庭角色,才有可能赢得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权与生存的自由。在当下的社会语境里,表面上看这似乎就是个无解的悖论。但从本质上来看,这所谓的悖论又恰恰是社会发展延续的过程中多种新旧价值观并立导致的混乱。只有整个社会能从根本上真正懂得什么才算是给予女性以应有的尊重,怎样才算是赋予了女性应有的权利与自由,并在社会道德模式、分工与分配模式、法律保障层面进行相应的必要变革,才能打破这表层的悖论状态,进而完成对女性身份与角色的重新定义。只有如此,才有可能避免发生因女性身份与处境的悲剧状态导致的从家庭开始的社会瓦解。


突破女性身份与处境的社会悖论

Celine 2012秋冬系列,摄影:Michel Dufour

对于女性社会的变化,服装行业一直在某种程度上作出相应的回应。二战之后,由迪奥先生创建的New Look,被认为振奋了当时女性面对生活的态度;而Yves Sanit Laurent著名的Le Smoking则代表了最初女性反叛意识的崛起;再到Phoebe Philo时期的Céline,从服饰的角度以女性视角解读和呈现了现代女性的生活方式。服装不只是为身体量体裁衣,亦是对时代的量体裁衣,如果将之作为一个窗口,同样的,服装对于女性身份的反应,也始终需要新的角度和方式,去呼应时代的需求和精神。


正像内奥米·沃尔夫所深刻表述的那样:


“今天的美丽神话比以往任何一种女性奥秘更阴险:一个世纪之前,娜拉摔门走出玩偶之家;一代人之前,女人告别了孤零零的、堆满家用电器的家这个消费者天堂;但在今天女人被困的地方,没有门可摔了。当代美丽神话的肆虐正在生理上毁灭女人,并在心理上损耗我们。如果我们要把自己从再一次出自我们的女性性的自重中解放出来的话,那么,首先,我们需要的,不是选票,不是游说者,也不是海报;而是一种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


撰文 赵松 编辑 Young Li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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