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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舔舐最美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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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刺眼的白光里终于能看清一点画面的模样,哗啦哗啦的水声击打着耳膜,那节奏根本合不上银幕前观众越发急促的心跳。浴帘上的水滴匍匐下行仿佛勾出利爪的轮廓,热浪里微微颤抖的布料完全遮不住池中女人扭动的背影。下一秒,帘子如一个恐怖世纪的大幕般被陡然掀开,裸身的女人猛地回头只看到长刀落下,她人生的最后画面便被定格在了瞪圆的眼睛和尖叫的声音中,成为教科书级别的参考对象。接下来,无边的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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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52,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数字组合之一构成了这三分钟的洗澡戏—即使是对于作品部部经典的Alfred Hitchcock来说,《惊魂记》也是他拍摄谋杀场景的巅峰,这段戏更是百年影坛犯罪惊悚类中若排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造极画面。这场精心设计的开创性运镜、剪辑和表演配合甚至不是本片彻底的叙事高潮,见惯了后代们把此手法抄来抄去之后的我,头一次观这场戏时虽印象深刻但也看出是老哽几乎笑场,然而看到椅子上Bates母亲的骸骨时,还是吓得一个星期没睡好觉。


罢了,告辞。


如何舔舐最美的罪恶

《穆赫兰道》剧照


但这场戏的恐怖和优雅气场相当,在几十年里也成功地证明了一件事—你根本戒不掉这阴森森的魅力。James Stewart的一身阳刚气都没能让《后窗》少一丝邪性,那藏掖着血腥的公寓格子把秘密塞进砖瓦缝间,定格动画般进出的人群是蝼蚁社会最黑暗的缩影。而在这位大导演如云般好片之中单幕尤其出名、能与那场洗澡戏对后世影响力匹敌的,无疑是《西北偏北》中的麦田飞机追逐戏:我说不清究竟是全民男神Cary Grant那张家喻户晓的脸更美,还是这场戏的调度更美。在迅速逼近的机翼、逐渐躁响的引擎和抽离空气的螺旋桨冲向镜头的一刻,阴与阳历史性地碰撞,硬汉间谍片的传统属性被全线推翻;这电光火石的动作戏,竟可以如此尖厉诡异。


希区柯克自然是带了些鼻祖的架势—毕竟在票房被大举撼动之前,“黑暗美学”主打的电影都在恐怖片、B级片、怪兽电影和黑色电影等类型条框下以假装高冷的姿态默默讨好着边缘观众,囫囵为另类审美和十八线演员积攒着人气,在异类标签的边缘苦苦挣扎。而现在,谁不愿意磕一些漂亮又恶毒、绝美又怪奇的东西?放肆和极端才是人类的本质,承认这点可是花了些功夫的。


因为这类电影中往往超乎多数人想象的自由和浪漫主义,它们甚至带着一点难以企及的未来感,又能充分发挥怀旧复古感的特质,其质感会如丝绒般软而沙,将情欲与原罪的光谱属性最大化—于是我们不得不提David Lynch,这个把肮脏和柔美之间的模糊动能玩到了极致的老爷子:


我想《穆赫兰道》是影史最难定义的电影之一—它是情色、是爱欲、是绝望、是理想、是犯罪、是惊悚、是恐怖、是神秘。它美丽得难以形容,它可怕得无从拆解。阴暗房间角落陈设的腐尸,阳光洒满沙发时的性与爱,油腻快餐店拐角的诡异生物,这些本质无异的意象里,神与魔似乎在对话,狼与羊仿佛在撕咬。被全世界冠上“最烧脑的电影”称号,人们无法理解的神秘主义背后,皆是爱欲和罪恶的难解难分。有人说这部电影符号多,没错,这些符号并非标榜类型框架,而是如咒语一般,让每个路过的人着迷、上瘾、万劫不复。


如何舔舐最美的罪恶

《我心狂野》剧照


不过,要论David Lynch最为狂野的作品,《我心狂野》可能更胜一筹。这部作品可能乍看没有《穆赫兰道》与《双峰》那么有名(实际上也并非如此),却是本就另类的David Lynch产出过的最为另类的邪典,疯狂的辣妹和忧郁的浪子书写公路传说,Laura Dern火爆叛逆得有如“雌雄大盗”里的Bonnie,在扬沙弄尘的狂飙驰骋里,她高高探出车座的性感躯体仿佛是觊觎者的殿堂。他们杀出一片血腥和唾液,啃咬着彼此破裂的唇齿,恨不得爱到将对方吞噬—而近三十年后,男主角Nicholas Cage以一部与《我心狂野》中奇绝表演相当的作品宣布演技回归,我们则看到了又一部可能名垂青史,也可能遗臭万年、现在还无法定论的宗教恐怖片:《曼蒂》。


《曼蒂》大约是近年最符合“邪典”(cult)类型的电影之一,我是说,它字面意义上就是关于“邪典”的—这部电影得到的两极评价,尖锐到分分钟凸显“黑暗美学”的究极本质:浓重的滤镜下泼墨般凌乱的色彩糅杂,晃眼的橙黄荧光和猩红霓虹之中,血色的黄昏天际凶猛地向着幽青沥青公路扑来,余晖黏腻地缓缓淌落,油漆般吞噬着路边的乌黑树丛,独行的生锈旧车好像在此情此景中燃烧迸裂,疯狂逃窜却遁不出这炼狱状的人世间。浑身糊满鲜血的男主角,匍匐在树丛背后的小屋里,爬跪在肮脏的地毯上,捶着胸口扯着脖颈,鬼啸一般嘶叫着。


这幅末世景象太毒,又太迷人了。而故事的另一头,自奉性爱偶像的邪教头子正和信徒们围坐在昏暗房间,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人群缴下衣械。脱光,吻我的生殖器。他吐着信子一样机敏而无孔不入,试图用并不出众的性征来诱惑已失去理智的诸位。臣服于我,我让你飞升,我带你去天堂—他没说,隔在路中间的是死亡;他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这一点。每个傻子都懂得征服,但不是每个智者都理解毁灭,抑或是新生。男主角已经头也不回地奔向炼狱,但穿过了这层才能听见神曲,隔夜的朝阳炙烤起大地,直到噼啪作响。这层绝望的黑色,是至高无上之美的最后化身,是涅槃时掉落的灰烬。而不敢触碰黑暗的人,永远不会明白。


要论有什么比迷幻惊悚犯罪情节更黑暗美学的,那恐怕就是宗教恐怖了。如果说《曼蒂》还算偏向邪教范畴,那么Darren Aronofsky前两年让各大电影节和全球社交网络都炸了一波的《母亲!》则是把宗教恐怖玩到了极致—究竟什么是宗教恐怖?影射宗教寓意的电影,往往不至于被归为“恐怖片”范畴;因为真正高明的宗教恐怖,是不动声色地渗入你的骨髓,让你在还未察觉之时就已浑身凉透。对于没有看过《圣经》的朋友来说,《母亲!》大概就像是疯魔盛典甚至迷惑行为大赏;但若熟读过《圣经》、看懂了《母亲!》从头到尾的每一个隐喻,那你一定知道我所说的“浑身凉透”是什么感受。日落时分,拉上窗帘,躲在卧室阴暗角落,裹进被窝,抱着手机看《母亲!》,可以在我近年最可怕的人生两小时名单里排到前列。然而它不是为了恐吓你,不是为了一惊一乍就过去:发生在那一座孤楼里的故事,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无望;那不知从哪里投射到女主角脸颊的霓虹灯光,照亮她困惑的脸;他们在自造的封闭世界里,感受着生的悲伤、死的疯狂;他们在人声躁动的崇拜和狂欢中起舞哭泣,他们真该死,他们却也散发着该死的致命吸引力,在这场磕了草般的荧红癫狂中,赞美诗被唱响,额前的血被越抹越张狂,万恶的人们把利爪伸向看似无辜的婴孩,他们将新生的生命撕碎,他们每个人都想尝到一点,就一点。


如何舔舐最美的罪恶

《此房是我造》电影海报


每个人都以为这就够了。正如坐在屏幕和银幕前,看着那火山底烈焰焚烧的你……当你伸出手好奇地触碰那团嘶嘶作响的雾气,你已经被符咒吸引—美妙的罪恶会顺着你的指尖流成分支裹满你的肢体,你再也不会全身而退。这就是你该怎样去吸食这暗黑的魅力:让它吞掉你,吞掉你的全部。渴望它,因为没什么比诱惑本身更诱惑人了。


记得去看看被讥为“纳粹”的丹麦天才导演Lars von Trier的新作《此房是我造》,看看这位遭遇背弃和背弃了全世界的浪子是怎样将你一头按进暗黑和美丽的阴曹、试图将你溺亡的:你的目光自脚下的悬崖地心升起,抬头看看对岸,那里伫着微笑的但丁;他穿着神父的衣服,温柔地冲你伸出一只手;他说:你跳吧,你会飘浮起来,跟上我勾勒出的步伐,你会踩着梯级,穿过这些层无人之境,走向神域,走向只存在爱与歌声的地方—你会飞的。而那里,所有的罪恶都会被原谅和遗忘,只有仙女拨着琴弦,云彩在你脚下舔舐你的踝骨。跳吧。


这看起来只有两丈深,你跳了。然后你就意识到,你被彻底骗了。那深渊在冲你招手,它的声音仍在你耳边回响—孩子,你会飞的……你看着那熊熊岩浆,突然也不在意了。那地狱之火看起来那么美,你想着,不如就被它熔化了,也是件不赖的事。你闭上眼,准备遁入黑暗。


接着,你看到了你这辈子见到过最美的景象。你会飞了。


撰文—Yorkshire Viking 编辑—泽鲁 设计—鱼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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