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周末画报 > 生活 > 文化 > 毕赣的“长夜行”

毕赣的“长夜行”

评论
摘要: 执迷于拍摄梦境、时空、魔幻、诗意,一炮而红的天才导演,在面对真实生活时会把浪漫化想象剥得一干二净。除了新片《地球最后的夜晚》,毕赣还为我们带来了他励志故事的暗面。
发表评论
文章评论
目前尚无评论,欢迎发表

在北京周五的晚高峰路上晃了两个小时,终于坐在导演毕赣对面时,发现他的黑眼圈比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重。“早上五点多上床,六点睡着,九点开始接受各家媒体采访到现在没停,明天还有一天。”我们只有20分钟时间,而客厅里已经有下一批记者在等着了。


毕赣1989年出生,在贵州小城凯里长大,2011年毕业于山西传媒学院,2015年拍出第一部处女作长片《路边野餐》,随即在当年第68届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获得“当代影人”竞赛单元最佳新导演奖、最佳处女作奖和第53届台北金马影展最佳新人导演奖。然后第二部长片《地球最后的夜晚》紧跟而上,预算直接从20几万升级到2000万,主演名单包括一线演员汤唯、黄觉,并且参展第71届戛纳电影节,在第55届金马影展获最佳剧情片提名。推广宣发团队特意把上映日选在2018年12月31日晚,号召影迷们以这种方式用现实与主题相呼应,预售票房竟然就已经过亿…… 在2018年末,这部备受瞩目的新片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一阵“文艺跨年”的浪潮。


可是这些成绩被大家提得越多,毕赣就越苦恼。“因为这就意味着,拍摄过程中所有的痛苦都需要被忘记,只留下甜蜜的部分。只记得跟觉哥去吃火锅,不记得剧组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意味着那些痛苦记忆都被删除了——真正的痛苦别人不需要知道,大家只要去看电影就好了。”他知道人们乐于传播励志故事,喜欢点开这样的标题:26岁一炮而红的天才导演。但是,如果一味忽视励志的暗面,那就等同于否定了真实本身。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图片:《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拍《地球最后的夜晚》,毕赣最大的痛苦是超预算。开始写剧本的时候,导演和制片人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十几万小成本就能拍出来的电影,需要建构特殊的视听美学——但是具体需要多少,其实并不太能摸得准。筹备起来发现预算花得太快,甚至开拍没多久就停机了。这对于一个产业行为来说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所有的设备、场地、人员都在按时间计价,所有的演员都有严格固定的拍摄档期,停工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环接一环地倒下去,越来越麻烦。


“如果我想妥协的话,场景再不好,至少每天演员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拍了。就是因为不想妥协,才会不断有要求、不断停工、不断超支、再不断沟通。”这个过程太痛苦了,毕赣说起这些来黑眼圈仿佛愈发深重。


上一部片子是师友亲人自掏腰包凑出来的制作费,为了省钱特地回老家去拍,男主演找的是自己的小姨爹,群演都是高中同学——这样一个导演,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要如何面对千万级别的庞大拍摄系统,并成功地掌控所有?


“完全没自信。”他到现场发现各种各样货不对板的问题,只好硬着头皮去改,场景改不好就改剧本,或者在现场临时找东西再拍。拍摄后期,现场每天要出“飞页”,有时一张纸、有时两三张纸,上面一个标题、一段场景故事梗概,所有人就按照这个临时调整的内容来拍。开机之前就已经写得圆圆满满的剧本,最后只原样拍摄了80%,里面有10%到15%的内容都是因为客观因素而被迫修改的。“什么样的故事该用多少钱来拍?当时我跟制作人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现在死里逃生,明白了要合理地做电影预算,不能抠抠搜搜的。否则反而会超支更多。”


这算是成长的阵痛吧。需要扛起所有责任的两个人:制片人成天哭,导演成天找角落去打游戏解压。“我们开始对电影的原则有些许妥协,但是在后来又慢慢建立起来,知道什么东西是坚决不能妥协的,既然无法逃避或抗拒,那么就要想办法把责任一点点地拉回来。”他说,“每天结束,回看当天拍的素材才觉得可以回血——每次回血一点点,靠这一点血才能把第二天坚持下来。”


外人总是乐于想象,文艺片导演肯定会在大制作的困境中无限怀念小成本草创初期的简单纯粹,三两哥们儿为了理想而奋斗。结果根本没有。毕赣,这么一个执迷于拍摄梦境、时空、魔幻、诗意的人,在面对真实生活时会把浪漫化想象剥得一干二净。


《路边野餐》虽然是小成本制作,但也有预算规划,当时也出过制片问题,身处其中,他所面临的毁灭性压力同样可怕。更糟的是,剧组里没几个人能够理解导演,也没有多少报酬,那就需要他一个个地解释和鼓励。“我每天晚上还要编故事给大家听,为了让他们理解我做这场戏到底要干嘛。很麻烦,也很痛苦。现在我就不用做这些工作,因为大家都是职业的电影工作者,看得懂剧本,也不用质疑剧本结构、场景的视听语言。”


“现在见到《路边野餐》里面那些同学都非常有感情,但是不想再回忆那些痛苦的拍戏过程;《地球最后的夜晚》也一样,见到副导演特别高兴,大家都很亲,但是让我回想现场——真的别让我回想了。”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图片:《地球最后的夜晚》剧照


《周末画报》×毕赣


Q :我想把你曾经在采访里多次提到的两个元素并置起来,一个是你的偶像前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一个是央视电视节目《法治在线》,把它们比喻成象限里面的两个轴,代表了梦幻创造与现实民间。你同意吗?

A :其实我们这代人可以接触到爆炸式的媒体信息,所以既可以看到非常好品味的艺术作品,也可以在电视上陪家人一起看电视节目。我并不会把它们对立起来,也不会把它们当做是坐标中的坐标点。我也不会是那种人,因为喜欢这样的电影,就会反对那样的电视节目——奶奶在家里看《法治在线》,我也就跟着看了。我很少带着一种观看的偏见。


Q :当初你拿着《路边野餐》的剪辑版四处找人看,四处碰壁,却依然每天很高兴,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A :作品啊,我重新花了一小时看了看我的作品,发现人家说的问题不存在。是他们误解了,人家看一部电影需要时间和心境,而且没有恶意,对我提出疑问,这些问题我回头去检查是否存在,发现并不存在就高高兴兴吃饭去了。


Q :《地球最后的夜晚》之后,接下来的作品是否关于时间、回忆、家庭的母题?

A :说不定。


Q :为什么坚持住在凯里?

A :我在那里买了房子。


Q :这是官方答案吗?

A :哈哈哈。


编辑— Sandra 采访、撰文— 钱梦妮

相关推荐 更多>
请填写评论内容
确定